这一夜,京城里许多权贵府邸的书房和花厅里,也在进行着同样郑重的议事。
四王八公那几家老亲,镇国公府、理国公府、齐国公府,一家接一家地闭了门,族中的话事人聚在灯下,面前摆着茶盏和干果,说的却都是同一件事——贾政那条路,能不能走?
镇国公府的老太爷坐在上首,捻着一串碧玉佛珠,半晌没有开口。
底下坐着几个子侄辈的年轻子弟,有的说贾存周那是运气好,有的说水泥玻璃那些东西谁能想到,还有的说咱们府上也是公府出身,总不能真的让子弟去学匠人手艺。
老太爷捻佛珠的手始终没有停,最后只说了一句:再等等。看看贾家那几个小的能走多远。
理国公府、齐国公府、修国公府,几家的话事人得出的结论都差不多——想学,但不敢学。
那些开国武勋的家族,根基都在军中和武备上。
两代人的积累才撑起一个公府的牌面,若是贸然改了路子、让子弟去学格物;
万一此路不通,武功又荒废了,那两头不靠,家族的根基就真的一朝散尽了。
所以他们都在等。
等贾珠、等贾琏,看这两个跟着贾政学格物的孩子能走到哪一步。
如果贾珠将来能凭格物的功劳挣到爵位;
如果贾琏也能靠着工坊的手艺在朝廷里谋个正经差事;
那么那些观望的家族,或许才会派一两个庶子出来试探着走这条路。
毕竟,以他们跟贾家的关系,安排两个子弟跟贾家学习格物;
贾家不可能拒绝。
但此刻,这一切跟荣国府里熟睡的贾政夫妻没有关系。
翌日清晨,贾政睡到自然醒。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初春的日光透过窗纸透进来,在帐幔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
他翻了个身,手搭过去的时候摸到旁边是空的;
王夫人已经起了,大约是去中院处理府里的事务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正要开口叫人,门已经被推开了。
翠缕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对襟小袄,领口绣着一圈细细的如意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朵细绒花。
她走到床边,把水盆放在脚踏旁边的架子上,然后熟练地拧了热帕子递过来。
贾政接过帕子擦了脸,正要伸手去拿外袍,翠缕已经先一步把袍子抖开了,两只袖子拎着,等他伸胳膊。
这套动作她做了好几年,熟悉的很,但今天她的气息比往日轻快了不少。
贾政把手伸进袖子里,由着她替他系好衣带、理平袍角、整理领口。
直到她蹲下身替他穿靴子的时候,贾政才忽然意识到什么,低头看了她一眼:怎么是你?
翠缕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夫人让我过来的。
贾政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今晚我去你房里。
翠缕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替他系靴带,声音轻快:谢谢老爷。
她从水盆里又换了一条热帕子递过来,贾政接了擦了手,然后坐到桌前吃了早饭。
粥是碧粳粥,配着一碟酱菜和两样小菜,热腾腾的,入口清香。
吃完早饭,贾政去了书房。
贾珠和贾琏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面前的桌上各摊着一本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上堂课的内容。
贾政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的戒尺敲了一下桌面,两个少年便立刻坐直了腰。
上午的课讲的是力学基础——滑轮组的受力分析。
贾政在黑板上画了三组滑轮,从定滑轮讲到动滑轮,再到复合滑轮组,用红色的粉笔把每一条绳子的受力方向标出来,又用蓝色粉笔标出省力的倍数。
他讲得慢,每讲完一组就让贾珠和贾琏在黑板上重新画一遍受力图,画错了就改,改对了再讲下一组。
两兄弟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课堂上从来不走神,眼睛始终跟着黑板上的线条走,偶尔低头在笔记上记一两笔,又很快抬起头来继续看。
课上了将近一个时辰,贾政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让贾珠和贾琏在书房里吃了午饭。
然后各自在书房里找了地方午休。
贾珠靠在窗下的躺椅上闭了眼,贾琏则直接趴在书案上枕着胳膊睡了过去。
贾政在里间的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鸟叫声,也眯了一觉。
下午,贾珠和贾琏去了演武场的工坊。
那边族里的孩子们还在上课,贾珠作为算术课的讲师,每日下午都要去给二十三个孩子讲一两个时辰的数术。
贾琏也跟着去,给贾珠打下手,有时候帮着批改作业,有时候带着年纪小的孩子练基本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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