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珠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下面二十三个孩子,开口道:今天先学加减。你们里面最大的是谁?
那个十四岁的少年举了举手。
你叫什么名字?
贾瑞。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
你带了几个人来?
就我自己。
你是哪一房的?
后街西口的。
贾珠在黑板上写了后街西口四个字,然后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表示一个人。
他依次问了几个孩子的年龄、几房的、几个人来的,把每个人的信息写成了一列简表,然后开始带着他们做简单的加减计算——这家来了两个,那家来了三个,加在一起是多少;
后街那一房来了多少人,东头巷子那一房来了多少人,两房加起来是多少。
刚开始的时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还有些懵,但贾珠讲得慢,每讲一个算式就在黑板上画几条横线做示范,又让贾瑞上来试着写了一遍。
贾瑞写得有些生疏,粉笔在他手里比锯子还沉,但他在那列简表下面写了三个算式,每道都算对了。
贾珠点了点头,让他回去了。
第二道题的时候,贾琏坐不住了,站起来抢着说:让我来算!
贾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贾琏噔噔噔跑到黑板前面,接过粉笔,踮着脚尖够到黑板的低处,把那道题认认真真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还转过身朝下面的孩子们龇牙笑了一下,露出他刚长齐没多久的小白牙。
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他那模样逗笑了,车间里的气氛比上午又松快了几分。
贾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贾珠在黑板上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半年前这孩子刚到他书房时的模样——瘦得像一根柴,眼下青黑,走路都晃悠,整日缩着肩膀低着头。
如今他已经能站在二十多个孩子面前,说话从容,讲课有条理,偶尔还会停下来问一句有没有没听懂的。
贾政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旁边的杂物间走去。
下午的课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贾珠把加减法讲完之后,又带着孩子们做了几道简单的应用题,问的都是跟工坊相关的实际例子——五个人每人锯十段木料,一共锯了多少段一台纺纱机要装八个锭子,三台机器要装多少个锭子之类。
孩子们算得慢,有的还在掰手指头,但贾珠不急,一个一个地等他们算完,错了就再讲一遍,算对了就点一下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贾政站在车间门口,拍了拍手:今天就到这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按各房的位置排好队,一个一个出去。别挤。
孩子们从凳子上站起来,有的把工具布包仔细地系好抱在怀里,有的把木料上锯下来的碎屑扫到桌角,有的还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二十三个孩子排着队出了工坊,沿着甬道往后角门走去。
门房的小厮站在门口,对着册子一个一个地核对了姓名,才放他们出去。
来接孩子的大人们已经等在巷子里了,有的远远地看见孩子出来就迎了上去,有的蹲在墙根下抽着旱烟,见孩子出来了便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住在宁荣街附近就是这样方便,早上一盏茶的功夫送来,傍晚一盏茶的功夫接回,既不耽误家里的活计,孩子也饿不着。
贾政站在工坊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被家人领走,三三两两地散进宁荣街周围的巷子里去,然后转身回了车间。
贾珠正在擦黑板,贾琏在把散落的工具放回工具架上。
车间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夕阳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把地上的木屑染成了暖黄色。
父亲,贾珠擦完黑板转过身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那个叫贾瑞的……他十四岁,学东西很快。锯木头第一下就找到了手感。
贾政点了点头:你留意着。明天上课的时候,多让他上手练。另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第一年管饭,你一会儿去跟厨房说一声,明天加一道白菜炖粉条,光吃馒头汤太素了。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贾珠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
贾政站在车间门口,望着西边的天色,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个天空,把荣国府的屋檐和树梢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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