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
稳婆们手脚麻利地做着收尾的活计——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染了血色的布巾被收拢出去,新的干爽褥子垫到王夫人身下。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透进一丝七月底的燥热空气,驱散了屋里那股子产后的腥甜气味。
王夫人闭着眼躺在那里,头发被汗浸透了,贴在额角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
她累极了,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只感觉到有人在替她擦拭身体、换衣裳,动作轻而快,都是做了几十年的老手。
贾宝玉被奶娘接了过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用温水洗过他的小身子,擦干净了,用早就准备好的细棉襁褓裹起来,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奶娘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解开衣襟试了试,把乳头凑到他嘴边。
小家伙哭得太久,嗓子哑了,张着嘴啊啊地干嚎了几声,大约是嚎不动了,终于停下来。
也不肯吃奶。
奶娘换了一边再试,他还是不肯张嘴,小脸皱成一团,像是生着很大的气。
几个奶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这个倔脾气的哥儿怎么办。
先抱着吧。年长的嬷嬷说,许是累着了,歇歇再喂。
她接过襁褓,把孩子放在王夫人旁边的摇篮里,轻轻晃了晃。
贾宝玉攥着小拳头,闭着眼,呼吸渐渐匀了,大约是哭累了、睡着了。
产房外面的廊下站了一排人。
贾母站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沉香木拐杖,被两个大丫鬟左右扶着。
邢夫人和尤氏站在她身后,一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一个规规矩矩地垂手等着。
门帘掀开,稳婆探出头来朝贾母行了个礼:老封君,太太收拾好了,可以进来了。
贾母点了点头,迈过门槛。
邢夫人和尤氏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
屋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放着一碗艾草烧过的灰,散着淡淡的烟味。
王夫人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半靠在床头,脸上虽然还是白的,但精神比方才好了些,看见贾母进来,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躺着。贾母按住她的肩,在床沿坐下,你立了大功,好好歇着。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摇篮里的贾宝玉。
那孩子睡着了,小脸皱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胖乎乎的手攥成了拳头。
贾母伸出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收回手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三分。
像老二。她说。
站在后面的尤氏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着附和:眉眼是像二叔的。
邢夫人也凑过来看了两眼,嘴里说着吉利话,眼睛却一直在打量这间产房的陈设——窗纸是新糊的,被褥是上好的细棉,摇篮的木头是紫檀的,比东院的那些东西好出不知道多少。
她看了几眼便收回目光,面上不显什么,只是安静地退到贾母身后站着。
贾母没有多待,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站起身。让二太太歇着吧,咱们出去说。
三个女人出了产房,沿着抄手游廊往前院走。
贾政站在花厅门口等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袍子,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见贾母走来便迎上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老太太的胳膊。
母亲。辛苦您了。
贾母摆了摆手:我辛苦什么?二太太辛苦。进去看了一眼,精神不错,孩子也好,你放心吧。
一行人进了前院的花厅,丫鬟们已经备好了茶。
贾政扶着贾母在上首坐下,邢夫人和尤氏在两侧落座。
刚坐定,花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贾赦穿一件赭色袍子,脚上的鞋都没穿正,后跟踩着一截。
他走得很快,嘴里还喊着:老二老二!生了个什么?
贾政站了起来:大老爷,是个哥儿。
贾赦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巴掌,咧嘴笑起来:好好好!生儿子好!
他进了门,先朝贾母拱了拱手,老太太,又添孙子了!
贾母端着茶盏抿了一口,嘴角挂着笑:你也就嘴上高兴。你东院里什么时候添一个?
贾赦被噎了一下,干笑了两声没接话,转头在旁边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点心。
贾珍也到了。
他穿一身青色长袍,腰带束得齐齐整整,进门先朝贾母行了一礼,又转向贾政,拱了拱手,神色郑重:恭喜二叔。二婶母子平安,这是天大的喜事。
坐下说话。贾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贾珍坐下来,又补了一句:二叔,晚些时候我让尤氏送些滋补的药材过来,都是前阵子内务府那边拿到的,说是从南边贡上来的,给二婶补身子用。
贾政点了点头: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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