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场用石杵研磨起来,熟料在石臼里碎裂、碾细,渐渐变成灰绿色的粉末。
他过了一遍筛,把细粉收集在一个瓷碗里,然后从旁边的布袋里量出定量的河沙和碎石,依次倒在案几上的木板上,开始搅拌。
水泥粉末一份,河沙两份,碎石三份,加水拌匀。
他的手很稳,铁铲翻搅的动作干净利落,搅拌至稠粥状,即可灌入模具。
他拿起一个事先准备好的木模——约一尺长、半尺宽、半尺高——把搅拌好的砂浆一铲一铲地灌进去,用抹子抹平表面。
陛下,新铺的水泥一至两个时辰表面凝固,完全凝固需要七日以上。在这七日里,每天都要定期淋水,保持表面湿润,水泥正是通过吸水来完成凝固。
他放下铁铲,拍了拍手上的灰,退后一步。
臣演示完毕。请陛下和诸位大人验看。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头到尾一直跟着贾政的手。
此刻他看着案几上那个填满了灰色砂浆的木模,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对旁边的工部尚书说了一句什么。
工部尚书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案几前蹲下看了看,又拿起石臼里残留的一点水泥粉末捻了捻,回头冲皇帝点了下头。
皇帝靠回椅背,开口了:贾爱卿,你说这水泥可治河、筑城、修路——
是。水泥干燥后防水坚实,用于河堤加固可抗水流冲刷;用于城墙修缮可补旧砖之隙;用于道路铺设可比石板更为平整耐久。且水泥原料遍地皆是,烧制之法简便易行,工费远低于采石烧砖。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两下,然后缓缓点了点头:贾爱卿今日辛苦。七日之后,朕再来看看你今日灌的这一块和那缸里泡着的几块。到时候,朕不吝封赏。
贾政躬身:臣遵旨。
他又规规矩矩地跪了一次,皇帝摆了摆手,他便起身,带着小厮和器具退出广场。
走出甬道拐角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背的朝服已经被汗浸透了。
回府之后,贾政没有回书房,径直去了荣庆堂。
贾母正在罗汉床上逗狮子狗,见他进来,抬眼笑了一下:回来了?今儿进宫怎么样?
贾政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制的、但确实存在的得意:母亲,儿子发明了一样东西,对朝廷有大用。今儿陛下亲自看了,说过几日会有封赏下来。
贾母手里的狗梳子停住了。
她偏过头,眯着眼打量了贾政好一会儿:你?发明东西?
贾政点头:
贾母又看了他一会儿,把狗梳子放下,脸上慢慢漾开一层笑意,转头对旁边的丫鬟说:去,让厨房备一桌好菜,今儿晚上——
母亲。
贾政拦住了她,等陛下旨意下来之后,咱们再庆贺也不晚。
贾母的手顿在半空,偏过头看他。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意味——她大约是觉得,眼前这个二儿子跟从前那个木讷迂腐的贾政,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缓缓放下手,靠回引枕上,那层笑意收得收敛了些:也成。等旨意下来再说。
她又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纳妾的事,等旨意下来再进门,到时候一起摆两桌酒。
贾政点头:儿子听母亲的。
从荣庆堂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贾政去王夫人房里用了晚饭,六菜一汤,比平日多了两道。
王夫人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坐在桌旁,一边给他布菜一边说小妾的事——老太太挑好了两个,一个是庄子上管事的女儿,十六岁,老实本分;
一个是王夫人娘家那边荐过来的,十七岁,识得几个字。
贾政点了点头,说等旨意下来再说。
他也把自己进宫见了皇上的事说了几句——演示过了,陛下说七日后再看成果。
王夫人的眼睛亮了一瞬,低头给贾政舀了一碗汤,小声说:老爷要是真得了封赏,咱们二房的面子也光鲜些。
饭后洗漱,两人上了床。
王夫人的表情很丰富——既担心贾政伤了她的肚子,又舍不得让他走,手指攥着他的手臂,攥了松、松了攥。
贾政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轻一些,不影响的。你没觉得你最近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吗?
王夫人没有回答,在黑暗里轻轻了一声。
贾政每次睡前都用空间扫描过她的身体,确认有没有问题;
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禽兽。
晚上,依然二十分钟,温柔、克制。
结束后王夫人很快就睡着了,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十天之后,旨意终于下来了。
宫里来的太监在荣国府正门前宣旨,贾母、贾赦、贾政、邢夫人、王夫人、贾珠、贾元春、贾琏,跪了满满一院子的人。
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春天的空气里回荡,一条一条地念,意思也很简单:
赏银一万两;
玉如意一对,宫缎十匹;
御笔亲题格物致知匾额一方;
升工部郎中,正五品;
钦命督造京城水泥工厂,即日筹备。
最后那条念完的时候,贾政感觉到身边的王夫人身体微微一颤。
贾母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但贾政余光看见她的手指在地上轻轻抠了一下。
太监念完旨,把黄绫卷轴递到贾政手中。
贾政双手接过,额头触地:臣贾政,谢主隆恩。
送走了宣旨太监,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贾母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转头看了贾政一眼。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贾政一时竟读不完全。
老二,贾母的声音很平,那匾,挂到荣禧堂去。
贾政点头:
贾母转过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了一句:晚上摆酒。
这一次贾政没有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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