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二门,轿子已经备好了。
一顶青呢小轿,两抬的,轿夫都是府里的老人。
贾政低头钻进轿子,帘子放下来,轿身微微一沉,被稳稳地抬起。
轿帘是半透的青色绢纱,外面的街景影影绰绰地透进来。
贾政靠在轿壁上,听着外面的声响——车马声、吆喝声、铺子开张的门板声,还有鸽哨从头顶掠过的一阵尖细的响。
他闭着眼,用原身的记忆辨认着方位。
出了荣宁街,往西拐,经过鼓楼,再走一段路,工部衙门就在皇城东侧的那一片灰色建筑群里。
约莫两刻钟后,轿子落了地。
贾政掀帘出来,面前是一座灰砖灰瓦的衙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两个大字,黑底金字,朴拙端正。
门前有两座石狮子,蹲踞在晨光里,嘴巴张着,眼珠子瞪得滚圆。
门口当值的几个书吏见了他的轿子,连忙躬身行礼。
贾政按着原身的习惯微微颔首,大步迈进了门槛。
工部衙门的格局不算阔绰,但胜在齐整。
穿堂而过,左右是各司的院落。
营缮清吏司在第二进东侧,三间正房连着一排厢房,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冠遮了大半个天,底下阴凉得很。
贾政走进自己的值房。
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子,靠墙一张黄花梨案桌,案上摞着几本卷宗、一方砚台、一叠空白公文纸。
椅子是圈椅,扶手上包着薄薄的藤皮,坐久了会硌得慌。
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摆着几本书,贾政扫了一眼——《营造法式》上册、《工部则例》两卷、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经》。
他的办公环境比陈清泉的副院长办公室差远了。
贾政在圈椅上坐下,先没急着看卷宗。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狼毫,蘸了墨,在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
。
字迹歪斜,笔锋凝滞,跟他记忆里贾政的字体相去甚远。
灵魂融合带来了记忆,但精细的肌肉控制还需要磨合。
他又写了一个,这次好一些。
第三个,第四个……写到第七个的时候,那个字已经跟原身平时的笔迹几乎一致了。
贾政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差不多了。
以后写公文不会露馅了。
然后他翻开案上的卷宗。
今天的事务不多,几份核销河工银两的呈文,一份关于修缮城外军需仓库的请示,还有一封顺天贡院递来的报修单——科举快到了,考场的号舍有几间漏雨,要赶在秋闱之前修好。
贾政提起笔,一份一份地批。
原身在工部干了这么多年,流程烂熟于心。
他在哪些地方用印、哪些地方写、哪些地方写转呈堂官,全都顺着肌肉记忆走。
大约一个小时,案上的卷宗就批完了。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靠在椅背上,微微吁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他的时间了。
贾政站起身,走出了值房。
拐过穿堂,后面有一排厢房,最靠里的那一间,门口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二字。
他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和灰土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不大的藏书室。
书架靠四面墙排开,上面的书卷大多旧得发黄,有些甚至散着线,书页卷边,落着厚厚一层灰。
贾政扫了一眼,跟原身的记忆对上了——工部的文牍档案在这里归档,各种工典、营造法式、河工志、矿冶录、历代工匠留下的笔记和图纸,全都堆在这儿。
平时没人来看,书吏们懒得打理,灰尘越积越厚。
正好。
贾政从最外面一排书架开始,一本一本地往外抽。
《营造法式》全本,四十多卷,他翻开了第一页。
现在的灵魂,已经融合了四个人的记忆和脑力,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文字入眼,信息自动归位、分类、存档,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遇到不重要的部分——比如某些尺寸的重复记载——扫一眼就过。
遇到重要的——比如木构架的结构原理、砖石拱券的计算方法——他就停下来看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一本《营造法式》看完,他闭上眼,回想了一遍,大约记住了九成。
剩下那一成是细枝末节,这辈子大约用不上。
他又抽出了旁边一本《工部则例》。
这本更厚,是工部日常行政的所有规章条款。
贾政从头翻到尾,用了一个多时辰,心里有了底。
工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怎么走流程、怎么绕过流程——全在里面了。
然后是一摞落灰的工匠杂记。
那些东西不是正式的典籍,是前朝某个老工匠留下的笔记,字迹潦草,文法不通,但里面的内容让贾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人记了一些关于的烧制心得——温度、配方、冷却方式,还有几句抱怨说上头不给银子,好琉璃做不出来,只好拿次的糊弄。
贾政把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
等他走出藏书室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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