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年间,有商人合伙做生意,其中一个人出面借了钱,后来生意亏了,借钱的人跟债主说这是大家一起用的钱,不能我一个人还。当时主审的刑部官员判了借钱的人自己承担,理由是名在契约者,非在伙者——契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谁就承担责任。借款、签名、契约,白纸黑字是核心。
吴惠芬夹了一口菜,接着说:这个判例后来被收录在《折狱龟鉴》里面。虽然明代的商业环境和现在不一样,但契约优先的精神其实是相通的。老高刚才说的书面文件比口头约定重要,跟嘉靖年间那个判案的逻辑是一样的。
高育良赞许地点了点头:吴老师这个补充得好。历史经验告诉我们——白纸黑字,从古到今都是法律证据的核心。清泉,你在实务中判案的时候,要记住一句话:口头约定做得再漂亮,落在书面上的内容才算数。
陈清泉虚心听着:老领导、吴老师,我记下了。
祁同伟端着酒杯说:好多年,没有一起讨论这些条文案例了。来,喝一杯。
四个人碰了一下杯,笑声在餐桌上传开。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其乐融融。
饭后,高育良站起身,朝书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祁同伟和陈清泉会意,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客厅里的热闹被隔绝在门外。
陈清泉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软中华,抽出两支,先递给高育良,再递给祁同伟;
先给二人点燃,然后自己点了一支。
青烟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升起来,混在茶香里,三个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静地抽了几口烟。
高育良给三人各泡了一杯大红袍,茶香从杯口升起来。
高育良端着茶杯先开了口:清泉,你上次的提醒很关键。我……谢谢你。
您太客气了。陈清泉双手捧着茶杯,这么多年您帮我那么多,我都没有好好谢谢您。
高育良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审视之后的认可:今年很关键。你最近一个多月的工作,我从报表上看得到,也听你们院的人说了。位置摆得正,心态稳,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他顿了一下,问:以后就打算走专业路线了?
都说以史为鉴、以人为镜。陈清泉认真地回答,您当年从专业转到党政线,经历了多少苦难,我多少也听说了一些。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那个能力,也没有那个志向。专业路线虽然也不好走,但稳当啊。把发改率降下来,也算是为社会做了点贡献。
高育良点了点头:你这个心态很好。既然考虑好了,我支持你。下半年工作好好做。
我都听您的。
之后祁同伟接过了话头,说了一些省内近期的几件大事。
赵瑞龙的病情——依然是植物人,没有好转的迹象;
侯亮平的前景——副巡视员的闲职上坐着,处分期内不可能有任何提拔,未来的仕途基本定型了;
沙瑞金那边的布局——侯亮平被废之后,暂时没有新的调查力量补充上来,沙系在汉东的攻势进入了停滞期。
陈清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祁同伟是好意,愿意把这些高层的信息分享给他,让他开阔眼界、了解局势。
这些消息在外面是听不到的,不是那个圈子里的人,连传闻的边都摸不着。
在书房里喝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茶,聊完了该聊的话,陈清泉觉得差不多了。
他起身告辞:老领导,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早点休息。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有留他。
祁同伟起身送他到别墅门口。
两人站在台阶上,夜风从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夏初特有的温润。
祁同伟拍了拍他的肩膀:学弟,慢走,平时多联系。
陈清泉笑了一下:好的,学长留步,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沿着石板路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回到江月湾的时候才十点钟。
陈清泉开门进屋,韩楚云正在客厅里整理沙发靠垫,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今儿回来的挺早。
高书记家吃饭,喝了一个小时的茶,差不多就回来了。打搅老领导休息不好。
韩楚云在他换鞋的时候递了杯水过来,又坐回沙发上。
陈清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喝了一口水,然后说:老婆,你坐好,有个事我跟你说说。
他把今晚跟高育良的谈话大致讲了——高育良问他想走哪条路,他说了自己决定走专业路线的事,高育良表示了支持。
韩楚云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伸手握住了陈清泉的手。
老公,你这个想法我支持。她的语气认真而平静,以前你老是想升官,天天晚上喝得乱醉。你看最近一个多月,酒局少了,回家多了,身体都好了。
陈清泉反握住她的手:我也是想明白了。我一个普通工人的孩子,走到副厅,该知足了。再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只会给自己、给家里招灾。
韩楚云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温润。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货轮的汽笛,低沉而悠长。
陈清泉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握着韩楚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工作上有了方向,生活上有了节奏,身边的妻子信赖他,高育良和祁同伟那边的关系也在往稳的方向走。
这一个多月,做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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