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清泉照常八点到了办公室。
烧水、泡茶、打开电脑,一气呵成。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今天需要处理的工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两份待签的审限报告、一份基层法院报上来的管辖权异议请示、还有下午一个庭室的业务碰头会。
一个小时不到,全部处理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正准备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公司法》接着往下看,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分管刑事审判的副院长老赵,比陈清泉大五六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他手里端着个茶杯,一脸闲着没事来转转的表情,在陈清泉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清泉,忙呢?
刚忙完,正想歇会儿。赵院长有事?
没事没事,就是过来坐坐。老赵喝了口茶,压低了声音,刘新建那事儿,你听说了吧?
陈清泉点了点头:听说了。昨天下午的事,晚上消息就传开了。
老赵叹了口气,你说侯亮平这是何必呢?查案子就查案子,把人往死路上逼,这下好了,反贪局长自己先被停了职。
陈清泉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是省里已经安排调查组了。
老赵又坐了几分钟,聊了些不痛不痒的闲话,然后起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分管行政审判的副院长老李又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个文件夹——名义上是来讨论一份文件,实际上坐下来之后话题又绕到了刘新建身上。
陈清泉心里明白。
这些副院长们都知道他跟高育良的关系,知道他在政法系统里的人脉比他们广。
刘新建出事之后,他们都想从他这里打听点消息。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多说——能说的说了一些场面话,不能说的一个字都不往外吐。
虚与委蛇了半个上午,送走了三拨人。
法院里的处级、科级干部们倒是没什么反应。
刘新建跳楼这种级别的政治事件,离他们的层次太远。
昨天听到消息的时候可能还当八卦聊了几句,今天太阳一出来就继续该干嘛干嘛了——排期开庭的排期开庭,写判决书的写判决书,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下午两点多,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京州市公安局一个副局长的名字,汉大政法系毕业的,比陈清泉低两届,算是正儿八经的汉大帮成员。
学长,晚上有空吗?政法口的兄弟们聚聚,在滨江路那边的一个馆子,七点开席。
陈清泉知道这种局是什么意思。
刘新建跳楼之后,大家心里都不踏实,需要坐在一起交换一下信息、交流一下感情。侯亮平这段时间四处出击,在座的每一个跟汉大帮有关系的人都或多或少被波及到了。
这种时候,抱团比单打独斗安全。
有空,晚上七点,我准时到。
晚上六点五十,陈清泉提前到了地方。
滨江路的一家私房菜馆,门面不大,里面别有洞天。
包间在二楼,他进去的时候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市司法局的副局长、市检察院的一个副检察长、还有两个区法院的院长。
都是政法口的,都是汉大帮在京州的骨干。
陈清泉坐下不到三分钟,肖钢玉也到了。
他是级别最高的,在主位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吧。
酒菜上来之后,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陈清泉注意到,虽然每个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股气氛跟平时确实不太一样。
平时这帮人凑在一起,话题是哪个局的局长换了、哪块地的项目批下来了、谁最近又攀上了什么新关系——全是利益和机会。
但今天晚上,所有人都显得有些谨慎,说话的节奏慢了半拍,连酒都是喝一口放一会儿,没有平时那种推杯换盏的热闹劲儿。
侯亮平这事儿,有人开了个头,但又没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桌上沉默了几秒。
肖钢玉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了,然后说:停了职,不代表就完了。调查组那边的结论还没出来,他还有翻身的机会。只要上面的态度不变,他就还会回来。
这话背后的意思,在座的人都听明白了。
侯亮平背后的靠山是沙瑞金,而沙瑞金背后是京城。
只要京城的态度没有变,侯亮平就还有机会重新站起来。
陈清泉没有说话,只是端着酒杯慢慢地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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