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办公室,四点半。
他坐回办公桌后面,把上午没看完的两份文件拿起来继续看。
一份是下个月全省法院系统交流会的工作方案,一份是院里下季度的财务预算。
前者涉及到京州中院的对外形象和排位,他看得格外仔细,在方案边上批注了几处建议——发言顺序的安排要考虑各中院的资历排序、接待标准要严格按照八项规定来、座谈环节的议题设置要适当突出京州的特色亮点。
后者涉及到经费分配,他翻了翻数字,没有大问题,在最后一页签了拟同意三个字。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桌面上那几份省高院改判案件的材料上。
他把林小曼那两个案子的卷宗调出来,从一审到二审到省高院再审的改判理由,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边看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处要点的关键词,列了一个讲课大纲的骨架。
弄完这些,五点半了。
陈清泉把笔记本合上,端起已经凉了的第四杯茶一饮而尽。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半——看了十几份文件,改了一份判词思路,组织了一次审委会汇报,布置了一次法官培训,处理了两件庭室请示,批了一笔预算,为下个月的交流会做了一份方案批注,还顺手为林小曼那两个案子研究了一套教学案例框架。
七件。
他这一天实际完成的实质性工作,是七件。
每一件都不算大,但每一件都需要对法律条文、审判流程、管理制度和人事情形有足够准确的把握——在哪个细节上该较真,在哪个分寸上该放一放,在哪个层面上该给下属留面子,在哪个节点上该明确表个态。
陈清泉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窗外的斜阳把梧桐叶染成金黄色,忽然觉得公安、检察院、法院虽然同属政法单位,但法院的工作确实是三个里面最清闲的。
公安的权限大,刑事案件、治安管理、交通管理、出入境、户籍、国安,什么都管,忙得一塌糊涂;
从基层民警到市局局长,没有哪个是能按时下班的。
检察院的活儿也不少,批捕、公诉、职务犯罪侦查、诉讼监督、公益诉讼,哪一样都得跟案子较劲。
但法院不一样。
法院的工作节奏是跟着案件走的——案子来了就审,案子审完了就判,判完了就等着下一批案子来。
程序走完之前,急也急不来。
而且法院的法官们大多都有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态,判对了是应该的,判错了是要被追责的,所以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卡着程序走,求稳不求快。
陈清泉作为分管民事审判的副院长,能动的工作量就更少了。
大部分事情庭长们自己就能拍板,真正需要报到副院长这个级别来定的,一个星期也攒不了几件。
陈清泉在皮转椅上靠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感慨。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忙了,样样都是实打实的体力活和技术活。
但许大茂的忙,是做事情的忙。
陈清泉今天的忙,是协调人、判断事、平衡规矩和人情的忙。
前者累的是身体。
后者累的是脑子。
但两种累法各有各的滋味。
前者让他踏实,后者让他——怎么说呢——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更加清晰了。
他站起来,把桌面收拾干净,从书柜里拿出那盒大红袍茶叶收进空间,拎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锁好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四平方米的办公室,窗明几净,桌上文件已经码放整齐,椅子推进了桌底,茶杯洗过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陈清泉关上门,往电梯口走去。
这一天的工作,比他想象中清闲得多。
上一世当许大茂的时候,他可是真真切切地当了大半辈子的牛马。
医院、大学,两边反复跑。
一边是救人,一边是育人;
都丝毫不敢掉以轻心。
八十岁退休之前,真正清闲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
而陈清泉这一天的班是怎么上的,一天才干了7件事。
不过原身,确实是个人才;
对法律条文的理解和解读,那是真的专业;
对政法系统的运行规律,也是如数家珍。
只靠拍马屁,他也爬不到这个位置。
一路上遇到的人,都笑着跟陈清泉打招呼;
他一一点头回应。
出了办公楼大院,走到停车场,拉开帕萨特的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子,驶出大院大门。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陈清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一片红色的尾灯在缓缓向前流动,心里盘算着晚上见了高育良应该怎么开口。
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他踩下刹车,等着前面的车流缓缓挪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慢慢来吧。
晚饭的时候,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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