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莉刚做好晚饭,门被推开了。
钱秀英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傍晚的寒气,她反手关上门,在桌边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整个下午的沉闷都从肺里吐了出来。
许富贵已经坐好了,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
许小玲也乖乖坐在自己那一边,低头摆弄筷子,偶尔抬眼看一下大人的脸色。
大茂把于莉拉到自己身边坐下,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坐齐了。
钱秀英先开口了:东旭那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的。
许富贵点了点头:是可惜。才二十九,刚有了第二个孩子。
以后孤儿寡母的可怎么过。钱秀英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又放下筷子,下午我去中院看了一眼,贾家那边哭得嗓子都哑了。秦淮茹坐在门槛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贾张氏倒是没哭了,就坐在屋里发呆,两眼直勾勾的,叫了几声都没反应。
许富贵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于莉端着碗,加了一句:妈,我下午也去中院看了一下。怎么何雨柱也请假回来了?我看见他和易中海一起跑前跑后的,一会儿搬东西一会儿搭棚子。
钱秀英放下碗,脸上那层可惜的表情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柱子?别提他了。他不仅帮忙跑前跑后,还把后天去农村娶媳妇的二十斤棒子面,扛到贾家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许富贵抬起头来,眉头皱了起来:不会吧?柱子再傻也不至于傻到那个地步吧?那二十斤棒子面是他准备娶媳妇用的,后天就要去人家姑娘家里接人了。
钱秀英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我亲眼看见的。那布袋我认得,就是前些天他扛回来放柜顶上的那个。下午我经过贾家的时候,看见他扛着那袋面进了贾家,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
许富贵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何大清造孽。
钱秀英补了一句:我看易中海真不是个东西。天下最毒的,莫过于绝户。他自己没后,就看不得别人有后。柱子那二十斤面要是没送出去,下周这时候他媳妇都进门了。现在全泡汤了。
许大茂一直没有插话。
他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着粥,心里却已经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过了一遍。
傻柱的二十斤棒子面是他准备去昌平娶媳妇用的。
姑娘家那边等着这二十斤面救命,面到了人才能跟着走。
现在面没了,后天自然也就去不了了。
那姑娘不会等他,她等的是那二十斤面。
性格决定命运。
何大清走的时候傻柱十六岁,何大清把话说得清清楚楚——别跟易家的人走得太近。
大茂在傻柱二十岁的时候也提醒过他,该成家了。
后来他相亲二十多次全黄;
现在他攒了二十斤棒子面,本来可以换一个媳妇、换一个新的人生,结果又被他亲手毁掉了。
傻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于莉夹了一筷子菜,又问了一句:妈,那何雨柱后天还娶不娶?
钱秀英摇了摇头:拿什么娶?姑娘家那边是要粮食救命的,不然那么漂亮的姑娘也不会愿意嫁给柱子。现在面没了,人家凭什么跟他走?
许富贵插了一句:三五斤的棒子面还好说。二十斤——黑市上至少要五十块钱。这还不是钱的事,是钱拿在手里,根本没人卖。
钱秀英接过来:这年月的棒子面,那不是棒子面,那是一家老小的命。
许大茂把粥碗放下,开口了,声音不高:贾家这次,怕是彻底有救了。
于莉转过头看着他:有救?怎么有救?
许大茂靠在椅背上,把筷子搁在碗沿:贾东旭不管怎么说,都是死在车间里的。厂里肯定要给赔偿。他顿了一下,我估计,第一件事就是让秦淮茹顶贾东旭的工位。
于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秦淮茹?她是农村户口,怎么顶岗?
顶不了也得顶。许大茂端起热水喝了一口,贾家现在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孩子。如果秦淮茹不能顶岗,贾家就算有傻柱和易中海帮忙,也撑不了多久。这年头是什么时代——工农当家做主。一个工人的遗孀带着两个孩子活活饿死,轧钢厂和上面的工业局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放下杯子,继续说:秦淮茹顶了岗,户口就能迁进城。棒梗和小当跟着母亲,户口也能转成城市户口,三个人就有定量了。贾张氏一个人没有定量,傻柱和易中海帮衬一点,勉强能过得去。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于莉低头想了想,慢慢点了点头。
许富贵端着粥碗没有说话,但他的眉头松开了一些。
许小玲在旁边听了个大概,低声说了一句:那个柱子哥……真的不娶媳妇了?
许母看了她一眼:吃你的饭。
一家人没有再往下聊这件事。
饭桌上的声音渐渐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细响和偶尔的吞咽声。
果然,没过两天,轧钢厂的处理意见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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