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号院里的人都在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许大茂自己也瘦了。
他每天上午在金老先生的诊室里待着,下午回到南锣鼓巷,晚上在北耳房里看书。
以前他每天偷偷给自己加餐,日子过得比同龄人滋润得多。
可这个夏天,他把那些肉食收起来了。
每次吃饭的时候,他夹菜的速度和分量都跟许富贵、钱秀英差不多,不再多夹一块,也不再偷偷给自己开小灶。
他的脸颊薄了一层,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分明了一些。
他在心里想:周围的人都瘦了,他一个人不瘦,太扎眼。
他不动声色地融进了这个时代,共同的节奏里。
八月初的一天傍晚,许大茂从中院经过的时候,看见易中海站在自家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子。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以前那张圆润的脸现在变成了一张干瘦的、棱角分明的面孔。
他那件蓝布工作服挂在身上,肩膀处空了一大截,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细了一圈的小臂。
又过了两天,易中海行动了。
易中海在晚上敲醒了阎埠贵家的门。
阎老师,您在家吗?
阎家的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阎埠贵那张瘦长的脸。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易中海,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几变——先是警觉,然后是冷漠,最后变成一种刻意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和气。
易师傅,有事?
易中海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像是要把肚子里那些话搓顺了再往外倒:阎老师,我是想跟您商量个事……现在院子里的情况您也看见了,贾家那边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在想,院里三个调解员能不能牵头组织一下,给贾家捐点粮票?大家伙一起帮衬帮衬,也显得咱们院子有觉悟、有人情味……
阎埠贵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缝后面,那双三角眼在易中海脸上慢慢扫了一遍,不紧不慢的,像在翻一本旧账本。
捐粮票?阎埠贵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易师傅,给贾家捐粮票这事儿,咱们几个说了不算吧?
易中海愣了一下。
这样的大事,得找街道办。阎埠贵说,您去街道办反映一下情况,如果街道办同意,就让街道办的干部来院子里组织。到时候需要捐多少、怎么捐,街道办说了算,我们三个调解员配合就行了。
他说完这段话,冲易中海点了点头,然后把门关上了。
那声关门的声音不大,但清脆。
易中海站在门口,转过身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刘海中从院子里经过。
刘海中背着手上,步子不紧不慢。
他看见易中海站在阎家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切换了。
那眼神是赤裸裸的看人渣的眼神。
没有任何掩饰,没有礼貌性的点头,没有客气的招呼,就是那种你不配让我多看一眼的漠然。
刘海中从他面前走过去,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刘海中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转身往自家走去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沉了一些。
八月上旬,易中海又找了王大力一次。
王大力是三个调解员里最年轻的一个,平时话不多,干活本分,在院子里口碑不差。
他那天正在水池边洗菜,易中海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把同样的说辞又说了一遍——贾家确实困难,院里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王大力把手里最后一片菜叶子洗干净,放进盆里,直起腰来,看了易中海一眼:易师傅,这事您找过王干事了吗?
易中海顿了一下:还没。
那您先去街道办。王大力端起菜盆,街道办同意了,我就配合。街道办没发话,我不好自己拿主意。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但易中海没有再追上去。
易中海站在水池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贾家的米缸,已经空了整整三天。
贾东旭的工资还没发下来,易中海的接济在这个月里也断了——他自己家都揭不开锅了,实在匀不出多余的粮票给贾家。
傻柱的饭盒虽然每天还送,但分量比前几个月少了不少,从食堂带回来的菜也越来越素了。
贾张氏瘦得最多。
她本来是个圆脸的女人,身上有肉,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
可现在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圈——脸上的肉陷下去了,颧骨高耸,眼窝深深陷进去,下巴比以前尖了很多,脖子上松弛的皮肤叠出几道褶子。
她坐在自家门口的时候,那件蓝布褂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显出底下那副瘦削的骨架轮廓。
八月十二日傍晚,贾张氏在中院站定,忽然一屁股坐了下去,开始哭。
老天爷啊——她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嘶哑的、干涩的哭腔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格外远,我们家东旭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啊……三个农村户口在城里没有粮食吃……小当还在吃奶,他妈哪有奶水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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