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竟然是他?”
陈闲迈步走上讲台的瞬间,黄景昉整个人彻底僵在座位上。
身旁一众闽省大儒纷纷起身,神色震动,他却浑然未觉。
他一动不动,直愣愣盯着台上的陈闲,眼底满是错愕。
陈闲唇角噙着温和的笑意,从容松弛。
这笑意,本是赠予在场所有人的。
可落在黄景昉眼里,每一分弧度,都带着刺骨的讥讽。
“首先,我代表军政府,欢迎各位闽省大儒莅临。”
陈闲双臂微张,随即朝前排一众大儒郑重拱手,语气诚恳稳重。
他紧接着开口,声音清亮,响彻全场:“南洋军政府立府的初衷,是护住一方明人安稳,为华夏后人,寻一处新的安身立命之地。”
“但我想说,脚下这片土地,绝非建起房屋,种上粮食,便算是大明疆土。”
“我们既要在此播撒稻种,更要种下文化的根脉。唯有此地之人,说大明话、写大明字、过大明节、奉大明信仰,这片土地,才算真正属于大明。”
“稻种易播,文脉难生。这便是我们专程恳请诸位大儒前来的缘由。”
“或许有人心存疑虑,觉得南洋书院的课业,与大明本土八股经学截然不同。”陈闲语调平缓,不疾不徐,“那是因为诸位在此停留的时日尚短。若是久居此处,便会懂得,我们为何要教孩童研习八股之外的学识。”
“在南洋,人人皆要为生计奋力,人人皆要为军政府的存续与发展尽心出力。”
“谈及文化传播,古已有之。百年前,有一人名为郑和。”
他话音稍顿,目光扫过台下众人,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或许有人鄙夷他宦官的出身,但我今日直言,千百年后,他的声名,定会胜过当世大半文豪。”
此言一出,台下几位大儒瞬间骚动起来。
众人神色各异,心底全然不认同这番说辞,却都按捺着情绪,未曾发作。
唯独黄景昉最为沉稳。
他曾与这位年轻的大都督打过交道,深知对方行事向来离经叛道、语出惊人。
连伪装成普通学子接近自己这般事,他都做得出来,再出格的言论,也不足为奇。
“诸位若不信,大可去问问南洋诸岛的土着。”陈闲语气坚定,字字清晰,“在他们心中,最熟知、最敬重的大明人,必然是郑和。”
“缘由很简单。郑和手握庞大舰队,却从未倚仗炮火强权博取土着敬畏,而是以大明文脉、华夏气度,收服四方人心。”
“自郑和下西洋后,无数南洋土王远赴大明朝贡,不少人终其一生,眷恋中原,不愿离去。”
“若是郑和的船队能够延续至今,日月所照、皆为大明疆土,未必只是空谈。”
“诸位饱读诗书,定然读过不少抨击宝船队的文章。”
陈闲微微前倾身子,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当年朝野上下废止宝船、停罢远航,当真只是因为耗费财力、劳民伤财吗?”
这些观点,是他昨夜与郑玉娘闲谈时梳理而出的思绪。
他虽让郑观澜提前草拟了文稿,此刻却全然脱稿,只用浅显白话娓娓道来。
之乎者也的文言固然凝练,却承载不住这般直白的思绪与滚烫的情绪。
陈闲的核心想法直白透彻:宝船所代表的开拓精神,才是破解大明沉疴的关键。
一个王朝、一个民族,若内部矛盾积重难返,出路无非两条。其一,对内革新变法;其二,向外开拓,转移矛盾。
对内改革固然可行,可若无处疏导积压的矛盾,变革之路必然布满阵痛,坎坷难行。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化解僵局的手段,向来残酷且单一——消耗人口。
以连年战事损耗过剩人口,以此平衡资源、缓和矛盾。
这便是华夏王朝三百年治乱循环的根源。
无数朝代困死在这一怪圈之中,只因世人从未找到第二条破局之路。
这条路,便是走出中原,向外开拓,疏导内部积压的所有矛盾。
南洋诸岛幅员辽阔,后世足以养育近十亿人口。
即便如今尚且无法彻底解决当地酷暑、疫病难题,供养亿万民众,依旧绰绰有余。
后世满清代明,是以屠戮数千万过剩人口,平息乱世危机。
但陈闲走出了一条全新的出路:移民南洋。
中原百姓远赴南洋,开垦荒地、拓建良田,产出的稻米,足以媲美大明富庶的苏湖粮仓。
这些南洋产出的粮食源源不断输送回中原,又能供养更多大明百姓。
积弊迎刃而解,僵局彻底破除。
从宝船开拓精神,到大明百年弊病的破解之法,陈闲层层递进,缓缓阐述。
台下十几位闽省大儒听得入神,全然沉浸在他的论述之中,无人插话。
黄景昉心中更是震动不已,暗自心惊。
他身居文渊阁大学士、内阁辅臣之位,对大明的积弊看得最为透彻。
可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数十年的朝堂阅历与治国见识,竟远不及眼前这位年少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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