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闲素来喜欢临时起意,做些计划之外的事。
他手下的人,早就见怪不怪。
可习惯归习惯,众人心里始终悬着一颗心。
没人敢松懈,生怕他临时变卦,以身涉险。
福建泉州府晋江县,东石檗谷村,坐落着一座恢弘的大宅院。
宅院门前,立着数座进士牌坊,静静昭示着家族世代积淀的深厚底蕴。
夜色沉沉落下,村落里家家户户尽数熄灯安歇。
黄家人向来生活规律、生性节俭,无要事绝不点灯耗费。
唯独后院月门深处,一方僻静小院,灯火迟迟未灭。
黄庆怡正端坐灯下,潜心钻研手中碑帖,眉眼专注至极。
她对碑帖古籍的痴迷,早已深入骨髓。
这世道礼教森严,女子囿于闺阁,能守住一桩纯粹的爱好,实属难得。
倏忽间,屋外传来一阵细碎轻盈的脚步声。
黄庆怡头也未抬,轻声开口,语气平和:“绿萝,我知晓了,即刻便熄灯。”
可身后响起的,不是侍女绿萝软糯的应答,而是一道陌生清冷的女声。
“黄姑娘。”
黄庆怡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回头。
灯下立着一名蒙面女子,身姿柔韧如灵蛇,面庞覆着一层黑纱,只露一双眼眸。
那双眼极美,浅浅含着笑意,却透着几分疏离的莫测。
“你……你是谁?绿萝呢?”黄庆怡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慌乱,指尖微僵,语气带着明显的局促。
蒙面女子语气松弛,淡淡安抚:“放心,她只是睡熟了。我并无恶意,只是受某人所托,来看看他的新夫人。”
黄庆怡心神微定,眼神骤然清亮,轻声试探:“你是陈闲的人?”
她素来不善言辞,性情温婉内敛,却心思通透,聪慧过人。
“算不上他的人,只是他的下属。”女子纠正道。
黄庆怡眸中泛起一丝诧异,轻声追问:“你们军政府,女子亦可任职?”
童雀眉眼微弯,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飒然:“为何不可?谁说女子不如男。”
她抬眼扫过屋内景致,目光掠过满架书卷,语气随意:“我看过了,你生得端庄雅致,又饱读诗书,确实配得上他。”
话音落,她转身便要离去,动作干脆利落。
“姑娘且慢!”
黄庆怡脱口而出,出声挽留。
连她自己都诧异,素来怯懦的性子,今日竟生出这般勇气。
童雀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
眼前的姑娘声线轻柔,身姿拘谨,一看便是温顺胆小、养在深闺的性子。
黄庆怡垂着眉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食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忐忑:“他……他是个怎样的人?”
童雀捂嘴轻笑,眼底满是促狭:“呵呵,你们二人倒是有趣,彼此都这般好奇。”
她稍作沉吟,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夸张又戏谑:“他呀,是个独眼,戴着黑色眼罩,少了一只手,装着铁钩,皮肤黝黑粗糙,身材矮壮,满脸络腮胡,还长着一口大黄牙。平生最爱杀伐争斗、劫掠征战,整个南洋地界,无人不惧他。”
“啊……”
黄庆怡吓得瞳孔微缩,立刻抬手捂住嘴巴,眼底满是惊愕。
见她这般纯粹单纯的模样,童雀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逗你玩的。”
她收敛戏谑,语气认真了几分,淡淡道:“那傻子人不差,品性可靠,值得托付,是个良配。”
话音未落,童雀身形一晃,悄无声息便退出房间,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黄庆怡望着空荡的门口,怔怔呢喃:“我……竟也这般在意他吗?”
童雀一番真假参半的话,彻底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案上的碑帖古籍仍摊开着,可她再也无心研读,满心都是方才的对话。
片刻后,绿萝揉着惺忪睡眼,懵懂地走进屋内。
“咦?小姐,我怎么竟睡着了?”
黄庆怡回过神,敛去眼底思绪,轻声安抚:“无事,困了便接着睡吧,我这就熄灯歇息。”
夜深人静,黄庆怡躺在闺床之上,睁眼望着头顶的纱帐,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身上的轻纱睡衣上仿佛有一张大手在触碰她,刺激着少女那敏感的神经。
这些时日,绿萝悄悄打探了不少消息,尽数说与她听。
她知晓了那人名唤陈闲,知晓他率军在南洋起义,割据一方;知晓他攻破安平,取代郑家旧势,登顶海上,成了新的海王。
闽省海民,习惯尊称占据海疆者为海王,并不贬义。
若是自己真的嫁过去,便是名正言顺的海王夫人。
可她心底满是茫然。
往后,她是否要常年漂泊海上?还能不能静心研读古籍碑帖?
她是否要彻底放下喜好,专心相夫教子?
往后的日子,又该如何自处?
此时,童雀早已翻墙离开了黄家大院。
这座层层院落、守备规整的宅院,她来去自如,毫无阻滞,宛若闲庭信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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