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弟无能,没能守住朝堂官职。”
黄景昉立在兄长身前,全无阁老威仪,姿态谦恭,宛若晚辈一般。
黄景昪轻轻摆了摆手,神色温和。
“你辞官一事,为兄是赞同的。如今朝堂风雨飘摇、危在旦夕,留在京城,反倒凶险。”
黄景昉轻叹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当今圣上,在位多年,勤勉勤政,却生性多疑。短短数年,已罢黜十几任首辅。”
“到底是明君,还是……”
话说至此,黄景昉摇头止住,不再多言。
他性情耿直忠义,一身风骨,终究融不进如今猜忌倾轧的朝堂。
“朝堂纷争,暂且不论。”
黄景昪出声打断,语气沉稳:“此番归乡,你便安心静养,不必再思虑仕途。着书立说也好,开馆讲学也罢,为兄尽数支持。”
“多谢兄长。”
黄景昉真心感念。从小到大,无论顺逆,这位长兄始终默默支撑,护他一路安稳。
黄景昪深吸一口气,神色凝重几分:“近日闽省风波,你可知晓?”
“兄长所言,可是郑氏覆灭一事?”
黄景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郑氏盘踞海疆,跋扈已久,败落乃是迟早之事。郑云升也算干练,一举平定海疆大患,算是为朝廷除去隐患。”
“哼。”
黄景昪一声冷嗤,眼底带着深意:“你真以为,仅凭郑云升便能成事?”
黄景昉心头一怔,面露疑惑:“兄长此话,莫非另有隐情?”
他归乡时日尚短,所知的朝堂消息,皆是层层上报的官文,真假掺杂。
京中唯有锦衣卫密报直达圣前,他们这些卸任阁老,根本无从得知内情。
“郑云升此战,险些全军覆没,连自身性命都险些搭进去。”
黄景昪缓缓开口,将华卫军攻破郑氏老巢、击溃闽省海上联军的始末,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听罢全过程,黄景昉先是满脸震惊,随即涌上一股被蒙蔽的愠怒。
他眉头紧蹙,语气愤然:“郑云升竟敢如此欺君罔上!此等谎报战功之徒,我定要上疏弹劾!”
“弹劾?”
黄景昪淡淡反问:“吾弟,你已经辞官了。更何况,他若据实上报,坦言官军主动挑起战事,却被海外流民击溃,只会落得身败名裂、治罪抄家的下场。他别无选择。”
黄景昉微微一怔,低声问道:“那陈闲,当真只是海外弃民?”
“可远,切莫再用弃民二字。”
黄景昪神色严肃,认真纠正:“是朝廷弃了百姓,百姓从未负过大明。”
“这些年,闽粤沿海无数百姓扬帆出海,岂是甘愿背弃故土?不过是内陆活不下去,迫不得已谋生罢了。”
“他们在南洋垦荒拓土、通商贸易,心系乡里,从未损害大明半分利益。”
朝堂诸公高高在上,对出海汉民心存偏见。
在他们眼中,天下百姓,只配守着乡土、俯首佃耕,全然不顾民生疾苦。
“兄长所言极是,是弟狭隘了。”黄景昉幡然醒悟,面露愧色。
“那陈闲,年仅十六七,便能聚合海外明人,屡破西夷,安定南洋一方。”
黄景昪语气郑重,徐徐道来:“他为南洋汉民分授田地,庇护往来商贾,自立大明南洋军政府,始终以大明臣民居之,实属少年豪杰。”
听闻兄长句句夸赞陈闲,黄景昉心中暗自揣测,已然猜出几分用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果真少年英杰。虽私设官署、冒用职衔,乱世之中,也算权宜之计,情有可原。”
“正是这个道理。”
黄景昪点头附和:“南洋万里疆土,朝廷无力管辖,散落百万汉民,总得有人守护安定。”
“再者,我黄家近年海商生意,皆是承蒙这位陈大都督庇佑,方能安稳做大。”
黄景昉目光清亮,直言问道:“兄长是想,主动结好这位南洋霸主?”
他混迹官场半生,心思通透,兄长的筹谋,他一眼便看透。
黄景昪坦然颔首,目光深远:“没错。你饱读史书,该当明白,王朝兴衰,不过数百年轮转。”
“我紫云黄氏扎根闽省千年,底蕴深厚,没必要为腐朽朱家,陪葬国运。”
“兄长,何至于此!”黄景昉低声叹息,仍心存不甘。
可他心中清楚,大明颓势,早已显露无遗。
早前洛阳大战,大批官军不战而降,归顺农民军。
待日后李自成兵临京师,北方半壁江山,必定尽数沦陷。
黄景昪静静看着弟弟,眼神沉静,暗含问询:时局至此,你当真看不明白?
沉默片刻,黄景昪放缓语气:“可远,为兄自作主张办了一件事,你切莫怪罪。”
“兄长处事,自有分寸,但说无妨。”
“我为庆怡,择了一门好亲事。”
“什么?!”
黄景昉陡然变色,满脸惊愕。
他膝下两子一女,小女黄庆怡方才一十六岁,温婉贤淑。
儿女婚事乃是自家大事,兄长怎会擅自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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