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从秘境传送出来,赶到金銮殿时,朝会已过半,殿上正吵得不可开交。
他在殿门口略整了整衣袍,跨进去。
龙椅空置,明黄帘幕低垂,太后端坐帘后,凤印在手,一言不发。
殿上两拨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一拨捧着边报喊国难当头,一拨梗着脖子说事有蹊跷,唾沫星子在日头底下乱飞。
“太后娘娘”
兵部尚书王振国正捧着三道边报,声如洪钟:据边报,北狄铁骑叩边,三城同日报警!边事危急至此,朝中岂能无人统揽?太子殿下为储君,当此国难,正应复设监国,总揽兵权,以安天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七名武将齐刷刷出列,甲叶相撞,声势逼人。
太子赵承乾适时出列,拱手躬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沉痛:皇祖母,边关告急,将士用命,朝中却政出多门。孙儿不才,愿请复设监国,为父皇分忧,为边军做主!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殿中不少老臣都微微动容。
有老臣长叹:太子殿下深明大义……
帘后依旧沉默。
太后的手指搭在凤印上,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在等。
等一个人。
说得好。
一个声音从殿门口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满殿的嘈杂。
满朝回头。
林叶沿着中轴御道,一步一步走进来,不紧不慢。
太子殿下这番赤诚,听得下官都感动了。他走到殿中央站定,拱手,不过下官有一事不明。
他抬眼,看向王振国。
王大人手里那三道边报,可否让下官一观?
王振国眼皮一跳:边报军机,岂容……
下官协理朝政,六部公文皆有经手之责。林叶伸出手,正该下官看。
帘后传来太后的声音:呈给他。
王振国脸色微变,到底不敢抗旨,三道边报经内侍之手,转到林叶面前。
林叶展开,一份一份看过去。
看得很慢。
殿里静得能听见他翻纸的声音。
看完,他抬起头:王大人,这三道边报,分别出自云州、朔方、雁门三城守将之手,对吧?
不错。
三城相距千里,守将素无往来。林叶把三道折子并排举起来,那下官倒想请教,为什么三道军报,用的是同一个模板?
满朝一静。
开篇同为臣惶恐顿首,边情火急,中段同为敌骑数万,昼夜不息,结尾同为伏乞朝廷早定大计林叶一字一句,三道折子,连昼夜不息息字都错成了同一个。三城守将,隔着一千里,错都错得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环视满朝。
诸位大人,这是哪位高人,替他们拟的稿?
嗡的一声,满殿炸了。
王振国脸色铁青,往前踏了一步:荒唐!边关军报格式统一,乃是惯例!措辞相近有何稀奇?至于错字,抄录之误罢了!
抄录之误?林叶冷笑,三道军报,分属三城,各由不同书吏誊写。三份抄录,错同一个字,王大人,这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王振国恼羞成怒,又往前逼了一步:林叶!边关将士浴血,你竟敢污蔑军报有假!
污蔑?林叶冷笑,三城守将的印鉴白纸黑字盖在上面,印鉴是真的,军报却是假的,王大人,这才是问题所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一沉。
印鉴是真的才更可怕。真的印,假的报——王大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有人盗印,要么,就是有人拿着真印,写了假话。无论哪一种,三城之中必有内鬼。
你……
若三城守将忠勇,就更要查清楚,是谁盗用他们的名义,伪造军报,动摇朝堂!
他转向帘幕,拱手:太后娘娘,伪造边报,视同谋逆。下官请旨,彻查三道边报来历,驿传、印鉴、经手人,一个都不能少。
太子站在原地,脸上的沉痛还挂着,僵在那里,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准奏。帘后的声音顿了顿,又道,监国一事,待边报查明之前,谁也不许再提。
皇祖母!太子急了。
哀家说,不许再提。
四个字,不重,砸下来却像山。
太子垂下头,袖子里的手攥得咯咯作响。
王振国还不死心,硬着脖子又补了一句:太后!边报真伪虽存疑,北狄叩边却不能不防!臣请太后早定边防大计。
边防大计,自有内阁与哀家共议。帘后的声音淡淡地打断他,王大人,你先把假军报的差事给哀家办明白。什么时候查清,什么时候再议别的。
王振国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查?这差事就是个火盆。查轻了,太后不答应;查重了,第一个烧到的就是他自己。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太子那一派的人走得飞快,官袍带风,没人敢回头看林叶一眼。
几个方才还在观望的老臣凑过来,拱手赔笑,言语间比先前恭敬了许多。
林叶应付了两句,刚走出大殿,沈清河就从廊柱后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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