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陆峥骨节分明的大手,干脆地按下了红灯牌录音机的停止键。
震天响的重金属迪斯科鼓点,瞬间戛然而止。
喧闹的长白山后山,一下子恢复了原本的死寂。
满山遍野正蹦跶得起劲的野兽们,全都愣住了。
那头得了抑郁症的傻狍子,前蹄还悬在半空。
它茫然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还没从刚才那种狂热中回过神来。
老猴王手里的“金箍棒”掉在雪地上,挠了挠腮帮子,带着猴群一溜烟钻进了树林。
大黄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它甩了甩威风凛凛的大脑袋,一扭屁股,迈着慵懒的猫步走回了虎舍。
熊二更是直接四脚朝天,往雪地里一躺,呼呼大睡起来。
一场荒诞离谱的万兽迪斯科,就此收场。
陆峥拍了拍手上的录音机。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红砖别墅的屋顶,落在了山脚下的那条柏油路上。
那里,正乱哄哄地挤着一群人。
一辆印着“长春电影制片厂”红色大字的帆布吉普车停在路边。
后面还跟着两辆拉满设备的解放牌大卡车。
十几个穿着打扮惹眼的城里人,正呼啦啦地从车上往下跳。
他们有的留着齐肩的长发,有的穿着满是口袋的摄影马甲。
头上戴着鸭舌帽或者贝雷帽,脖子上还挂着花里胡哨的围巾。
手里扛着沉重的轨道、反光板,还有几台用黑布罩着的昂贵胶片摄影机。
这群浑身上下透着股酸腐文艺气息的城里人。
和这粗犷、原始、透着刺骨寒意的长白山老林子,简直格格不入。
活脱脱像是一群走错了片场的花孔雀。
“大白天的,跑山里唱大戏来了?”
陆峥眉头微挑。
他把录音机随手放在石桌上,拢了拢身上的军大衣。
双手插在兜里,不紧不慢地朝着院门外走去。
山坡上,那群剧组人员正吭哧吭哧地往上爬。
领头的,正是刚才那个在山下看野兽蹦迪看傻了眼的胖导演。
他叫王胖子,是制片厂里出了名的暴脾气导演。
这次带队进山,是为了筹拍一部省里高度重视的剿匪主旋律大片。
王胖子走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死死盯着半山腰的别墅大门,里面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跟在他旁边的,是个精瘦精瘦、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这是剧组的制片主任,姓李。
李主任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跑得直喘粗气。
“王导!您慢点!这山路滑,别摔着!”
李主任在后面喊着。
“慢个屁!刚才那头老虎你没看见吗?!”
王胖子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根本停不下来。
“那毛色!那体型!那股子不怒自威的霸气!这简直就是天赐的完美道具!”
“咱们这部戏,要是能有这么一头真老虎镇场子,票房绝对能火爆全国!”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终于爬到了别墅的木栅栏外。
王胖子双手扶着粗壮的木栅栏,大口大口地吐着白气。
他一抬头。
正好对上了站在院门内、冷眼看着他们的陆峥。
陆峥身材高大,剑眉星目。
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猎装,穿在他身上,硬是透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枭雄气场。
“小伙子!这院子是你的?”
王胖子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迫不及待地指着院子里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刚才那头在山坡上跳舞……哦不,溜达的老虎!是你们家养的?”
陆峥靠在门柱上。
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大前门,咬在嘴里。
“是。怎么了?”
“太好了!”
王胖子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肥肉直颤。
他一把推开木栅栏的门,毫不客气地大步走了进来。
那架势,仿佛这院子就是他们剧组的拍摄场地,根本不需要主人的同意。
“小同志,我来给你做个自我介绍。”
王胖子挺起胸膛,脸上浮现出一抹高傲的优越感。
“我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我们正在筹拍一部关于长白山剿匪的重点电影。”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大圈。
“这是一项光荣的政治任务!是向全国人民展示咱们东北风貌的文化大工程!”
王胖子越说越来劲,仿佛已经看到了电影上映后的鲜花和掌声。
“但是,我们剧组现在遇到个难题。”
他话锋一转,目光死死盯住院子后方的虎舍方向。
“那头从动物园借来的老虎,病恹恹的,根本拍不出我要的那种野性!”
他上前两步,直视着陆峥。
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我看你这头老虎就非常完美。不管体型还是气势,都是绝佳的道具。”
“从今天起,这头老虎,我们剧组正式征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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