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灰宫隐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本来很早就能放学了,乙辻光说新校刊的策划案还在修改阶段,等定下来之后再统一分配任务。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家的——书包已经收拾好了,口罩也戴好了,甚至连回家的路线都已经在脑海中规划好了,但铃霁幽临时把他叫走了。
学生会的会议厅里,那几个女生的表情和中午在食堂时完全不同,高马尾女生的头发散了下来,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缩在椅子上,戴眼镜的女生低着头,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也没有去推,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短发女生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最后一点倔强的姿态,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已经彻底熄灭了。
铃霁幽让灰宫隐作为证人,录了一份详细的陈述,什么时候、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几个问题,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灰宫隐一五一十地说了,而他说完之后,铃霁幽点了点头,让他走了,从头到尾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辛苦了”,只有那个幅度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
灰宫隐走出校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
他在想亚穗——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那几个女生被带走之后,她有没有被人带去清理身上的汤汁,有没有换一身干净的衣服,有没有人安慰她,还是像在食堂里那样,一个人站起来,一个人低着头,一个人走出去。
想到这里,他的胸口又闷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亚穗。
她就站在校门外不远的地方,说是“站着”,其实更像是“藏”着——她躲在路灯的阴影里,身体几乎贴在了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上,那几截从肩胛骨下方延伸出来的异形肢体紧紧地缩在身后,像是怕被什么人看到一样。
她很明显是在等人。
但她等人也要藏在阴影里,像一只被猎食者追惯了的小动物,即使在休息的时候也不敢完全放松警惕,即使在安全的地方也要先找好退路。
灰宫隐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朝那个方向走去。
亚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从地面上抬起来,在暮色的光线中快速扫了一圈,然后锁定在了灰宫隐身上。
紧接着,她从路灯的阴影中小跑着出来。
在灰宫隐面前停下脚步,亚穗的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灰宫隐同学,”她的声音比中午清晰了不少,但还是带着那种沙哑的、不太习惯与人交谈的生涩感,“今天中午在食堂.......谢谢你。”
灰宫隐看着她,摇了摇头。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要感谢的话,也该感谢学生会那边,是她们在处理这件事。”
亚穗摇了摇头。
“可灰宫隐同学又不是学生会的人,”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语气里的认真和笃定清晰得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你还是保护我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了一下,落在灰宫隐胸口的位置。
“为什么?”她问。声音更轻了,轻到几乎要被暮色中吹过的晚风吞没,“灰宫隐同学……为什么要那样做?你难道不觉得我……恶心吗?”
她说到“恶心”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不
灰宫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口罩的边缘,将口罩从耳朵上摘了下来,那道从唇角裂向耳根的裂口暴露在了路灯的灯光下。
“才不恶心,”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很稳,“你的遭遇,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摩挲了一下自己嘴角那道裂口的边缘。
“我也曾经因为种族和外表的原因,被别人霸凌和排挤过。”
亚穗愣住了。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双重叠着瞳孔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灰宫隐嘴角那道裂口,盯着那些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目的、被撕裂过的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口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灰宫隐都有些不自在地想移开视线了。
然后她笑了。
“可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发自内心的赞叹,“灰宫隐同学明明很帅啊。”
灰宫隐愣住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浮现出一丝货真价实的、不知所措的茫然。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有些慌张地把目光从亚穗脸上移开了,落在那盏路灯的光晕边缘,又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又落在旁边那棵行道树的树干上,就是不敢再看向亚穗。
“才没有,一点都不酷……”
亚穗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将手伸进运动服的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阵,然后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挂件。
绵羊形状的挂件,用毛线编织而成,白色的线织成蓬松的羊毛,黑色的线缝成小小的眼睛和鼻子,四只小短腿用深灰色的线勾勒出轮廓,整个挂件只有巴掌大小,但每一个细节都织得很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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