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南鸣律照常来到了编辑部。
灰宫隐坐在角落的桌子前,面前摊着一叠稿纸,黑色的钢笔在指间匀速移动,风见娧则坐在南鸣律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盯着电脑屏幕,蝉翼以极高的频率轻轻翕动着,三下肃瘫在沙发上,但至少没有睡觉,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眉头皱得像是正在解读某种古老的楔形文字。
而乙辻光坐在她的社长专座上,银白色的短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她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余温的日程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节点。
看到南鸣律进来,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人齐了。”乙辻光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活动室里的每个人都接收到信号,三下肃放下稿纸,灰宫隐停下笔,风见娧的蝉翼降低了振动频率,只有池凛羽——南鸣律这才注意到她也在——依旧趴在靠窗的桌子上,黑白分明的发丝散落在臂弯间,呼吸平稳得像是动物在冬眠。
“因为有了新人,第一期的效率比我预想的高出不少。”乙辻光说这话时,目光在灰宫隐和风见娧身上分别停留了半秒,“所以,可以提前开始着手第二期的校刊了。”
她将日程表翻转过来,露出背面用记号笔写下的几个大字,字迹是她一贯的风格——笔画利落,棱角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青春。
三下肃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发出了一个充满困惑的单音节:
“哈?那是什么意思?”他追问道,鬣狗耳朵微微向后抿了抿,“这也太抽象了吧部长,能不能给点具体的?比如‘恋爱特辑’、‘运动会回忆’、‘毕业季专访’什么的,‘青春’这种东西,范围大到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口啊。”
乙辻光皱了皱眉头,那个“皱”不是简单的眉间肌肉收缩,而是一种包含了“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我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解释这种基础概念”以及“但我身为部长又确实有解释的义务”三重矛盾情绪的复杂面部表情。
“那还用自己解释吗?”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是她在压抑不耐烦时的标志性语调,“我们现在不就正是青春时期吗?”
这个答案听起来像是解释了,又像是完全没有解释,三下肃的表情从困惑过渡到了一种“我好像懂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没懂”的茫然。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他挠了挠后脑勺,鬣狗尾巴在沙发边缘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但不能把我们的日常就直接照搬作为校刊的内容吧?那算什么?《编辑部观察日记》?读者想看的是这个吗?”
他顿了顿,然后指了指自己。
“难道我在沙发上睡觉也算青春?”
他把“青春”这个被无数文学作品、影视剧、流行歌曲反复吟咏的宏大命题,具象化到了一个非常具体、非常日常、非常“三下肃式”的场景上,如果连他在沙发上睡觉都能算青春,那青春的门槛未免也太低了。
乙辻光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她的目光越过了还在等待答案的三下肃,投向了活动室里的其他几人。
池凛羽仍然趴在桌子上打瞌睡,从乙辻光宣布“青春”这个主题开始,她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
南鸣律托着腮,灰色的眼眸半垂着,视线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他的表情让人无法判断他此刻是在认真听,还是已经神游天外,这是南鸣律的默认状态:一种介于“我在思考”和“我什么都没想”之间的叠加态,只有当他开口说话时,这个状态才会成确定的现实,但此刻他什么都没说,所以他的状态依旧是一个谜。
乙辻光决定不冒这个险,她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正在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灰宫隐。
“灰宫隐,你来解释一下。”
灰宫隐一愣,然后,他用没握笔的那只手将口罩往鼻梁上推了推,尽管口罩本来就好好地挂在那里。
“我……”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被突然点名时特有的、混合了紧张和茫然的不确定,“我也不清楚。”
乙辻光额头青筋暴起,紧接着她看向了风见娧,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风见娧感受到了社长的目光,她眨了眨眼,然后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大约过了两秒,她一拍手。
“青春就是交配吧?”
众人听闻集体陷入了沉默。
三下肃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再张开,再合上,他看着风见娧——后者依旧保持着那个“一拍手”的姿势,脸上挂着灿烂的、仿佛刚刚解答了一道小学数学题般纯真的笑容。
南鸣律托着腮的手依旧没有放下来,但眼神中已经写满了无语。
灰宫隐的蛇尾已经从椅子腿边完全抬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尾尖卷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问号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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