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的自习课,南鸣律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悬在数学练习册上空,解到一半的二次函数图像停在坐标纸上。
他并不是在发呆,只是在等待,等待下一个解题步骤所需的脑内计算完成。
就在这时,左侧传来极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节肢划过空气的微弱气流。
南鸣律没有立刻转头,他的目光仍落在练习册上,灰色竖瞳却微微转向左侧,用余光捕捉动静。
与地织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看起来和教室里其他学生并无二致,但南鸣律知道,在他那件略显宽大的校服衬衫下摆,至少有两根节肢正以人类肉眼难以察觉的频率和幅度轻微颤动着,这不是紧张或不安的表现,更像是蜘蛛在感受空气振动或信息素,一种源于本能的、持续的环境监测。
“你考虑过加入社团吗?”
与地织突然问道。
南鸣律手中的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微小的墨点。
“为什么这么问?”
“高中毕业后,继续念书,还是工作?”
话题的跳跃性很大,但南鸣律跟上思路只用了零点三秒。
“没仔细想过,但如果必须选,继续念书。”
这不是敷衍,他真的没仔细规划过那么遥远的未来。
与地织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大约十五秒,期间,南鸣律完成了那道二次函数题的最后一步计算,在坐标纸上画出了完整的抛物线。
前排有两个兔耳女生正在传纸条,纸片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后排一个熊类亚人男生趴在桌上打盹,发出轻微的鼾声,浅书怜坐在斜前方,金色的马尾辫随着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耳朵时不时抖动一下,捕捉周围的声波。
然后,与地织的声音再次贴着鼓膜响起:
“那就应该加入社团。”
南鸣律停下了笔,他没有立刻反驳或追问,而是等待下文,蜘蛛织网不会只抛出结论而不提供支撑。
与地织的右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从桌肚里勾出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用一根节肢的末端灵巧地推到两人课桌的中间缝隙,南鸣律瞥了一眼封面:《迎河第三高中社团活动指南及学分认定细则(修订版)》。
“第7页,第3条,‘为鼓励学生全面发展,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并达到规定出勤率及活动要求者,每学期可获课外活动学分1至3分,该学分计入毕业总评,并作为推荐入学的重要参考指标。’”
南鸣律的目光在那行印刷体小字上停留了三秒。
他的大脑快速处理信息:每学期最高3分,三年六个学期,累计最高18分,毕业总评通常由学业成绩(占比70%)、操行评定(20%)和课外活动(10%)构成,18分课外活动学分,如果换算进那10%的占比,相当于将总评提升了1.8个百分点,在竞争激烈的大学推荐入学中,1.8个百分点可能意味着录取线上下。
“第12页,附表A。”与地织继续,声音依旧平稳,“列出了各社团的学分评定等级,运动类社团普遍为A级(每学期3分),文化类社团B级(2分),兴趣小组类C级(1分),但备注注明,若社团在市级以上比赛中获奖,负责人及主力成员可额外获得1至2分奖励学分。”
南鸣律合上那本小册子,轻轻推回与地织那边,他看向自己的同桌,与地织依然目视前方,灰白色的眼睛倒映着黑板上方缓慢转动的风扇叶片,但南鸣律知道,对方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
“你是因为这个,才考虑加入社团?”
“我还没决定,或者说,我也是才知道的,昨天晚饭后查了资料。”
原来如此。
“如果加入,你打算选哪个?”
问题抛出,与地织灰白色的眼珠在镜片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微小的角度,看向南鸣律。
“手工社。”他回答,几乎没有停顿,“或者纺织社,如果存在后者的话。”
答案精准,毫不意外,南鸣律想起昨晚在“夜食亭”昏暗灯光下,那双在棉线间飞舞的节肢,精准得如同拥有独立意识的精密仪器。
“理由?”南鸣律问,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匹配度。”与地织说,声音像在朗读实验报告,“手工或纺织类活动我比较擅长而已。”
他说着,目光已经转回前方,但南鸣律注意到,他放在桌面的、属于人类部分的那双手,食指和拇指正无意识地、轻微地捻动着,像是在模拟某种编织或打结的动作。
这是蜘蛛亚人的习性吗?南鸣律不确定,或许只是与地织个人的小习惯。
“你呢?”与地织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倾向于哪个?”
南鸣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越过与地织的肩膀,落在教室前方黑板上方挂着的时钟。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规律,无情,将时间切割成等份的片段。
社团活动,意味着要将这些片段中的一部分,固定地、规律地分配给一群陌生人,围绕一个共同但可能他并不真正感兴趣的目标,进行有组织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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