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块矮岩边的。脚还在交替,膝盖还在屈伸,但意识已经收缩成了一小团坐在颅骨内侧的底部,像一枚快要燃尽的灯芯缩进灯盏的储油槽里。他看见自己的左手伸出去碰了一下矮岩的表面——粗糙、冰凉、表面有一道经年风蚀形成的凹槽——然后他的膝盖弯下去了。不是跪,是软,像支撑物被从底部抽走之后木架自然散落。
他靠着矮岩坐下来。后背贴上岩石的那一瞬间,整条脊柱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动,从颈到尾像是被人一节一节重新按过。他用左手把臂弯里的白团轻轻放在膝面上,白团蜷成一团,四只爪子微微蜷着,尾巴松松地圈住自己的后腿。它的眼睛半阖着,瞳孔中那道暗金色的细光已经收缩到只剩针尖大小的一点,像一盏被挡了太久的灯仍固执地维持着最后一线光亮。
殷无咎在他侧边两步外坐下。坐下的过程比凌霄慢得多——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已经彻底弯了,骨头的位置不对了,肘关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向外翻着。他用左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放低,脊背靠上一块较小的石头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短的闷哼,随即压住了。
他坐稳之后第一件事是看白团。目光在白团后颈那枚银灰色钉体上停了很久,然后用左手从腰侧的储物袋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布——灰蓝色,是从他道袍内衬撕下来的。他把布展开,叠成窄条,用牙齿咬着一端,左手配合着把布条绕在白团脖颈上,绕过银灰色钉体的两侧,在颈部正面打了一个松紧适中的结。
不是拔。殷无咎说话时嗓音被呼吸切得很碎,钉子卡在刻印和骨缝之间,拔的方向不对会切到脊椎。我把它外周封一下,不让钉体继续往深处渗。银灰色那层东西会沿着钉体往里走,这层布浸了我的血,血里有第七任留下的封禁残余——能挡一阵。
凌霄看着殷无咎用那只变形的右手配合左手将布结调整到位。每动一下殷无咎的眉间都会皱紧一瞬又松开,他全程没有哼,只在完成最后一道系结时停了几息才缓过那口气。
白团在布条系好之后微微动了一下。它的尾巴极其缓慢地、像被冻僵后慢慢融化一样,朝凌霄搭在膝面的左手方向挪了挪,最后尾尖落在他左手手背上。触感很轻,轻到凌霄必须用仅存的知觉去辨认那一点重量,但他辨认出来了。白团在告诉他它还醒着。
凌霄把左手翻过来,用掌心轻轻托住白团的尾尖。白团的尾巴在他掌心里蜷了一小段,就不动了。
夜安静下来了。封印地暖光的余晖在远处缓缓沉入地平线下方,像一面渐渐放下的幕布。风从北面吹来,比之前凉了几度。凌霄靠着矮岩坐着,左眼看着自己掌心里白团安静蜷着的尾尖和殷无咎缠在白团颈上那道灰蓝色的布条,然后闭上眼。
他不打算睡着。但身体已经撑不住完整的清醒了,意识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灰烬在半空中悬浮,不时下沉、不时上浮,每一次下沉都会坠入几息空白再被什么细微的声响拉回来。
他在某一次上浮的时候,识海中银白色幼龙的通道忽然亮了。
亮得很急。通道表面泛着一层细碎的水光,像被什么东西用力砸过之后从内部透出来的裂纹。凌霄的意识沿着通道追过去,原本以为会接到银白色幼龙的意念——但通道尽头传来的气息比银白色幼龙小得多,弱得多,像一盏才被点燃的蜡烛在风中摇着。
那只最小的幼龙。
它用刚刚学会的、碎片化的音节把信息一段一段地往通道里塞。每一段都短得只有两三个音节,像学步的孩子蹒跚着走了三步又停下来喘气。凌霄在意识中一块一块地拼凑那些碎片,拼到最后他拼出了一幅比任何战报都清晰的画面:青玄宗祖地的地面裂开了。不是裂缝扩大,是裂开了——像一枚被从内部顶开的老蚌,壳口撑成了拳头可以伸入的宽度。裂缝边缘喷涌出一股一股的暗金色光雾,光雾中裹着细碎的泥土和石屑。而裂缝深处,地脉之气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朝正北方向偏移。
北方动了。祖地裂了。
凌霄睁开眼。他的左眼看着面前黑暗的旷野,瞳孔微微收缩。白团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尾尖,像也感应到了通道中传递过来的震动。殷无咎靠着石头看了他一眼,从他睁眼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中读出了什么,但没有问。他等着。
凌霄把左手的掌心轻轻拢住白团的尾尖,然后撑着岩石缓缓站直了。他的右半边脸已经完全僵死,灰白色从额头覆盖到下颌,右眼闭合着无法睁开,右嘴角垂着像一根被剪断的线。只有左半边脸还活着。那半边脸上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但殷无咎隔着几步距离看清了他的左眼。
那里面有一道赤红色的光正在缓慢地、稳定地亮起来,像一炉被风重新吹旺的炭火从灰烬中翻出了余热。
祖地裂了。凌霄说,地脉之气在往北走。正在往虚天血源的方向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