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许多。
巨龙刻意压慢了速度,双翼的扇动平稳而节制,每一次振翅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像在照顾凌霄怀中那些脆弱的卵,翅尖划过空气的声响都比平时轻了几分。高空的寒风被巨龙周身的灵光挡去大半,凌霄怀里的衣袍始终保持着恒温,像一座小小的暖炉贴在他胸口,七枚卵隔着布料的每一次轻微脉动都印在他胸骨上,慢得像一座老钟在滴答走动,每一下都沉稳地传到他的心跳里。
凌霄没有合眼。他低着头手掌覆在衣袍外侧,用微弱的龙气持续为它们提供感知得到的同源气息,那缕龙气细得像头发丝,稳定地渗入衣袍的夹层。银绒苔的保温和滋养效果虽足,千年封存造成的生命力损耗却不是一朝一夕能补回来的,像一块晒了三季的旱地,需要细细的水流慢慢浸润。它们需要被龙气持续浸润,像干旱太久的田地一点一点地吸收水分,急不得。
苏清月坐在他身后背靠龙颈根部闭着眼调息,呼吸绵长安稳,面容在月光中显得柔和。玉简中昶照的传承知识正被她逐步消化,凌霄能感觉到她体内的血脉韵律正与七枚卵的脉动渐渐趋近同频,两者之间的间隔越来越短。这是一种微妙的连结——卵们虽未孵化,却在感知和靠近一切带有龙族气息的存在,像幼兽本能地依偎着温暖。
飞行到第二天黄昏时,凌霄的灵识捕捉到身后极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追踪气息。很淡,像一根被拉伸到极细的线,距离至少百里开外,方向却始终缀着他们不偏不倚,像一只从不失准的手。凌霄从怀中分出一缕灵识向后探去,那气息在触及他探知的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惊扰的蜗牛缩回了壳,很快又重新展开了追踪轨迹,恢复了之前的距离。
蛇翼族的人。虽被甩脱了一段时间,荒冢周围必然布置了远距离追踪标记,凌霄和苏清月进入地宫时沾到了那些标记,极可能是粘在衣袍折缝里的某种粉末,没有及时清除干净。
凌霄没有声张。他默默用自己的龙气将苏清月周身扫了一遍,龙气像细密的梳子一样从她肩头一直捋到裙摆,在两人衣袍的褶皱中找到了两粒极细微的灰白色晶体——比沙粒还小,近乎肉眼不可见,嵌在布料的经纬之间,像两粒灰尘,凌霄用龙气裹住它们碾碎清除的瞬间,身后那道追踪气息明显迟滞了一瞬,像被抽去了方向的线头。
有人跟着。苏清月在身后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远处的东西。
清掉了。凌霄将碾碎结晶的灰烬弹入风里,碎末被气流卷走,可蛇翼族追踪手段不止这一种,像猎犬的鼻子,他们可能已锁定了青玄宗的大致方位。得在下次追踪到达之前把卵安顿好,不能带着它们到处跑了。
巨龙振翅加快了速度,翼展的频率明显提了上来,风阻带来的震动传遍龙骨。
入夜后星辰铺满天际,像碎钻撒在了黑绒布上,凌霄借着星光指引修正了两次方向,终于
在第三日清晨再次看见了青玄宗的山脉轮廓。晨雾缭绕在山腰之间,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碑林方向的地面上有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微光浮动,像晨雾中浸着的一层金粉——那是龙脉根基正在缓慢恢复活力的迹象,比他们离开时又亮了一分。凌霄远远看见姜鹤年瘦小的身影站在碑林边缘,像一株终年扎根在风霜里的老树,身形佝偻却纹丝不动。
巨龙在碑林外侧草地上缓缓降下,双翼收拢时带动的气流将草叶压伏了一片,草尖低下去又弹起来。凌霄抱着衣袍跳下龙背,脚下土地的温度比别处高出一截,暖意顺着靴底向上蔓延,像踩在温热的石板上。他快步走向姜鹤年,老人的目光落在他怀中的衣袍上,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起来,瞳孔像被什么点燃了。
这是……姜鹤年的声音发颤,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晃的细枝,枯瘦的手伸出又缩回,像不敢轻易触碰那衣袍的布料。
凌霄将衣袍掀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银绒苔裹着的卵壳一角。暗金与银灰交织的斑纹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像一枚沉睡中的宝石被光线惊醒了,姜鹤年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半步,脚后跟磕在一块凸起的草皮上,被凌霄一把扶住了肘弯。
七枚。凌霄将衣袍重新裹好,布料重新合拢,荒冢地宫里找到的,封存了近千年。生命力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可还有救。得把它们安放在龙脉滋养最集中的位置,日夜浸润,让它们慢慢恢复。
姜鹤年嘴唇翕动了半天,缺了牙的嘴张了又合,最终只哽声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领着凌霄往碑林深处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袍角扫过草尖带起细碎的露珠。矮碑旁的地面已被他提前挖开了一大片,挖出的泥土堆在两侧堆成两道矮垄,坑底露出了一层暗金色的岩基——像一面光滑的金属板,那是整条龙脉根系最接近地表的位置,灵气浓度比周围高出数倍,连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中灵气比别处浓稠。凌霄蹲在坑边将衣袍中的七枚卵一枚一枚托出来,每一枚都裹着厚厚的银绒苔,像从巢中捧出熟睡的幼鸟,轻轻放入坑底预先铺好的软土层中,土层软得像绸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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