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龙振翅飞过第三道山脉时,凌霄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青玄宗的方向已完全看不见了。山峦叠嶂之后是苍茫的云海,云海之下是蜿蜒如银丝的江河、星罗棋布的灵田与村落,一切都已被距离压缩成了微缩的棋盘,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风从身侧掠过,强劲却不刺骨——巨龙周身有一层极淡的暗金灵光包裹着,把高空的气流削去了大半,只余下呼呼的闷响。
苏清月在他身后盘膝坐着,白裙被灵光拢住没有乱飞,裙摆服帖地垂在龙鳞上。她闭着眼静坐了将近两个时辰,睫毛在风中微微颤动,此时睁开来,琥珀色的眸子扫过脚下飞速后退的山川,瞳孔里的暗金竖线一闪即没,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像石子磨过粗布:还有多远?
凌霄举起那枚龙形令牌。令牌上的暗金光点仍稳定地指向东北方向,光点与令牌边缘的距离显示他们已走完了大半路程,像一枚指南针稳稳地对着目标。快了。按这个速度,日落之前能到。
巨龙低低地发出一声吟啸作为回应,那声音从胸腔深处震上来,传进凌霄的脊骨。凌霄能感觉到它的状态——脱困之后虽重新覆生了鳞甲,鳞片一层叠一层簇新发亮,可三百年的镇压消耗了它绝大部分的本源储备,此刻的飞行更多的倚仗新生的龙脉与凌霄之间的共鸣支撑,像一匹刚恢复了体力的老马,每一步都谨慎地控制着力道。它的翼展每一次扇动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体力,翅膀骨节间偶尔传来极轻微的咔响,可脊背上的韧性却仍坚实如铁。
凌霄蹲下来掌心按在巨龙的颈鳞上。暗金色的鳞片微微发烫,隔着鳞甲能感知到底下骨骼正在缓慢调整飞行的姿态,肌肉纤维的牵引感一下一下传进他掌心。累了就降下去歇一歇。
巨龙偏了一下巨大的头颅,竖瞳中的金光闪了闪,像有人在深巷尽头亮了一下灯笼,递过来一道意念:不必。灰烬谷的龙气正迎面而来,我已感知到了。再坚持一刻钟。那意念里带着一丝固执,像老将不肯卸甲。
凌霄收回手在龙背上坐下来,手掌还残留着鳞片的余温。苏清月挪了挪位置坐到他侧边,两人并肩望着前方被龙首破开云层的轨迹,云絮在龙角两侧分开又合拢,像水纹从船头向两边退去。高空中只有风声与翼展划过气流的低沉嗡鸣,像有什么人在天边拉着一把低沉的大提琴。
过了好一会儿,苏清月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半截:姜老一个人留在青玄宗,能守得住龙脉吗?
凌霄想了想,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令牌的边角:他守了六百年,不差这三年。况且龙脉已醒了,普通的宗门拿它没办法。倒是你——他偏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袖口被风吹动的褶皱上,你跟我出来,云澜峰的灵田怎么办?
苏清月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问这个。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的阴影,轻轻扯了一下袖口被风吹皱的布料,指腹在布面上来回熨了一下:那些月华草种了三年,临走前把根系护住了,以后自己会长。杜衡答应替我看水。
凌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头望着前方,令牌上的光点越来越亮,像一枚在视野尽头急速扩大的星,光芒几乎要溢出令牌的边框。
又飞了大约一刻钟,凌霄的灵识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前方视野尽头的云层变了颜色——从洁白的棉絮状变成了灰蒙蒙的、带着铁锈般的暗色,像被大火反复灼烤过的棉布,边缘泛着一圈焦褐。那片云层下面是一片广袤的谷地,从高空俯瞰像一道巨大的疤痕横亘在山脉之间,两侧断崖焦黑嶙峋,崖壁上密布着纵向的侵蚀沟壑,寸草不生。
灰烬谷到了。
巨龙缓缓降低高度从云层下方穿出,凌霄终于看清了谷地的全貌——整条河谷长约百里,最宽处足有七八里,两岸断崖如刀劈斧凿般耸立,岩壁呈焦黑色,像被烧了七天七夜的炭,偶尔泛着暗红或暗金的矿脉光泽,像炭火余烬中未熄的星星点。谷底堆积着厚厚一层灰烬状的粉末,细如面粉,风吹过时扬起漫天的灰色尘埃,那些尘埃在半空中打着旋,却在触及巨龙周身暗金灵光时无声退开,像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了回去。
凌霄从龙背上站起身来,灵识全力向谷地深处探去,像撒出了一张巨网。令牌在他掌心中剧烈发烫,烫得他不得不换了只手持握,光点急速闪烁——灰烬谷中确实有龙族的气息残留,虽然经过了千百年的风化和后来的寻宝者反复翻检,那些残留已极其稀薄,像水渍被太阳晒干了只剩一圈盐痕,可对于拥有完整龙族本源感知力的凌霄而言,那些气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虽弱却并非无迹可寻,星星点点地在他灵识中亮着。
下面有东西。凌霄对苏清月说,声音被谷风削得有些碎,很深的下面。谷底灰烬层底下,至少十丈深。
巨龙缓缓降落在谷地南端一处较平坦的断崖平台上,双翼收拢时带起的强风将地面的灰烬卷起丈许高,像掀起了一面灰色的幕布,簌簌落定时,凌霄已从龙背上跃下。靴子踩入灰烬层,没至脚踝,松软而炽热,像踩在冷却了千百年的余烬上,灰烬的细末顺着靴口渗进去,带着一股硫磺似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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