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南城老区的巷弄早早便安静下来,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像是困倦的眼睛。
“李强快餐”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昏黄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映照出李强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小店里发呆的身影。
妻子已经被他劝回去休息了,说是休息,其实也只是回到后面更加狭小潮湿的隔间里,继续为未来的无着落而发愁。
桌上,摆着那份被他抚平又捏皱的拆迁通知书,旁边是一小碟吃剩的咸菜和半个冷掉的馒头。
他一口也吃不下,只是对着那张纸发呆,眼神空洞,仿佛能从那冰冷的文字里看出一条活路来。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
李强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警惕和一丝恐惧。
难道是开发商那边的人又来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白天那个带来“不祥之物”的年轻身影——叶无枫。
李强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寒霜,语气生硬而充满抗拒:“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了,那些东西我不要!你拿走!我没什么跟你好说的!”
他甚至做出了要起身赶人的姿态。
叶无枫没有进门,就站在那半拉的卷帘门外,昏黄的灯光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表情平静,没有白天的急切,也没有被拒绝的恼怒,眼神里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理解。
“李老板,我不是来劝你收下东西的。”叶无枫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李强耳中:“我也不是来跟你讲什么大道理的。”
李强愣了一下,皱紧眉头,依旧警惕:“那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偶然听过一段唱,印象很深,但总是记不全后面。”叶无枫的目光投向小店角落里那台布满油污的老旧收音机,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闲聊:“想着您可能听过,想来问问。”
唱?
李强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莫名戳了一下,一股极其细微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荡开,但随即就被厚重的冰层覆盖。
他粗声粗气地道:“我早忘了!多少年不听不唱了!你问错人了!”
叶无枫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拒绝,他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沉浸到了某种情绪里。
然后,他开口了。
没有锣鼓家伙伴奏,没有胡琴托腔,就在这狭小油腻、弥漫着饭菜余味的小店里,响起了一段清唱。
【西皮流水】
“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
待俺赶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唱腔一起,李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这是《挑滑车》里高宠的唱段!
是宋玉山最拿手、最具代表性的剧目!
是师父当年手把手,一个音一个腔、一个身段一个眼神教给他的!
叶无枫的唱功,说实话,非常业余。
气息不够绵长,嗓音缺乏专业的打磨和韵味,甚至某个小腔还微微有点跑调。
但是!
诡异的是,他那股子神韵,那股子睥睨天下、一往无前的猛劲儿,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悲壮气概,却模仿得有那么三四分相似!
尤其是最后那句“杀他个干干净净”,那股决绝和爆发力,竟然让赵志强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浑身的血液仿佛都热了一下!
这怎么可能?!
一个外人,一个年轻人,怎么可能唱出师父那种独有的、近乎蛮横的“虎音”和神韵?!
就在李强震惊失神的一刹那!
叶无枫暗中催动了系统奖励的【阴魂开嗓】!
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宋玉山残念中最精纯执念的力量,悄然融入了他的声线之中。
顿时,那原本只有三四分相似的神韵,骤然拔高!
虽然唱腔依旧业余,但那一字一句里,仿佛突然注入了灵魂!
充满了宋玉山对舞台的痴迷,对艺术的苛求,对命运的的抗争,以及。。对眼前这个弟子深沉的、未能如愿的期许!
那不再仅仅是叶无枫在唱。
更像是一个逝去多年的灵魂,借着叶无枫的喉咙,在这破败的、即将被拆除的小饭馆里,发出了跨越阴阳的、充满不甘与期盼的呐喊!
“蹬蹬蹬锵——咣!”
李强的脑海中,仿佛自动响起了那熟悉的锣鼓经,那急如骤雨的马腿儿,那震人心魄的锣钹!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油腻的灶台、破旧的桌椅、冰冷的拆迁通知书。。这一切开始褪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刺眼的舞台追光灯,是台下黑压压的、充满期待的眼睛,是侧幕条边师父严厉又关切的眼神,是勒头带紧紧箍住额头的痛感与清醒,是厚底靴踩在地板上的踏实感,是手中那杆无形的长枪沉甸甸的分量。。
他仿佛闻到了后台那熟悉的桐油、胭粉、松香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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