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遍觉堂的门敞着。从门槛到佛堂深处铺着一层均匀的暖金色光,光线不高,贴着地面约一尺厚,像一层被压平的薄雾。光层的表面在有人走过时会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像水面被轻轻碰了一下。那些波纹不会立刻消失,而是像石头扔进池塘之后留下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直到碰到墙壁或者另一圈波纹才会彼此抵消。
猪八戒坐在门槛内侧,低头看着自己脚边被踩出来的那圈波纹,又用靴尖踩了一下。波纹再次荡开,比第一次大了约一指。他换了一只脚踩,波纹的扩散方向偏左了一些,像是那层光记住了他左脚和右脚落地的不同位置。
“这光在地上长了一层皮。”他说,声音带着刚醒透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拖腔,“走的时候黏脚。”
“那是取经路愿力被重新激活之后顺着地脉渗上来的余晖。”白龙马说。他坐在玄奘对面的蒲团上,银白色的袍服在贴地光层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冷白色边缘,像旧银器被擦拭过之后反射的那种光。长发散落在肩上,发梢还带着一丝没完全干透的水汽,在暖光的烘烤下正在缓慢地蒸发。“你踩它的时候它会散开,那是愿力在适应你的重量。过一会儿它会合回来。”
沙僧坐在玄奘右侧的蒲团上,微微前倾着身体。他伸出手指在膝前的灰僧袍面上画了一道线,那道线在袍面上留下一条极浅的凹痕,边缘泛着细碎的金色光点。约两息之后,那道凹痕和光点同时消融了,袍面恢复了平整。“余晖散开之后会记住那个人的重量,”他说,“下次再踩上去的时候散开的速度会更小。它像是慢慢地学会了你的步伐习惯。”
“那俺老猪的体重踩过的地面估计都记得比别处深一些。”猪八戒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他抬头扫了一圈佛堂内坐着的人——孙悟空盘膝坐在玄奘左手侧,金箍棒横放膝前,棒身与光层接触的位置有一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沿着棒身的凹槽流动;沙僧坐在玄奘右手侧,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白龙马坐在玄奘正对面,与玄奘之间隔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放着那只粗陶茶壶和几个空碗;玄奘坐在中央的蒲团上,灰僧袍的下摆铺开在蒲团边缘,双手交叠放在膝前,那串念珠搁在他右手边的手掌旁侧,珠子在暖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猪八戒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取经路四个人,齐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尾音比之前沉了半分,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终于变成了真的。
“俺老猪在云栈洞那层茧里做梦的时候,”他说,“有一回梦到大师兄来救俺,但走到半路被一道暗紫色的墙拦住了。俺老猪在梦里面喊他,他听不见。”他停了一下,“现在看到是真的了——那个梦就是反的。”
“云栈洞外面的暗紫色雾气层在你被茧裹住之后又加厚了三层。”李煜说。他坐在门槛外侧的门框边,背靠着门柱,焚天战斧横放在膝上,右手搭在斧柄上。他坐的这个位置能把佛堂内部和台地外围都收进视野里。“我们到洞口的时候,那层丝已经硬得像浸过胶的麻布了,用火烧第一层的时候它甚至往外弹了一截。你刚被裹进去的时候雾气没那么密吧?”
“刚开始没那么多。”猪八戒想了想,“刚被裹进去的那几天,俺老猪还能从茧壳里往外看到洞口的月光——虽然模糊,但确实能看到月亮从洞口右侧移到左侧再移回去。”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洞口的方位,“后来月亮的光慢慢地糊了,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的玻璃在看。再后来连洞口的方向都分不清了,那层雾像是绕着洞口的中心一圈一圈往里收的——先收外围,再收中段,最后收到洞口那圈丝帘的位置就停了。从那以后俺老猪就分不清白天黑夜了,全凭梦里的菜色判断时辰。红烧肉是中午,清蒸鱼是晚上,馒头是早上。后来连菜色也乱了,中午开始梦到馒头,晚上梦到清蒸鱼,时间就彻底乱了。”
“那你在茧里待了多久?”
“俺老猪不知道。”猪八戒说,“但茧壁上的印记俺数过——俺每次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会在茧壁内侧按一下指印,按到后来茧壁内测全是密密麻麻的坑,数不清了。可能有几百个,也可能有几千个,因为俺醒过来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到后面每顿梦都醒一回。”他摊开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指腹,“指腹上的纹路都被茧壁磨平了,现在还没长回来。”
白龙马在猪八戒说话的时候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把矮几边沿的龙珠拿起来托在掌心里,珠子在他手中微微亮了一线,像是对他掌心的温度做出了回应。“鹰愁涧的水也是一样的规律。”他说,“刚开始那几年,水还是清的。暗紫色的水层从涧底向上渗透,先是覆盖了底部的岩石,把石头上原本长着的青苔替换成了暗紫色的水藻,然后一层一层往上漫。每一次潮汐涨落之后,暗紫色的水层就会比之前厚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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