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二十片叶子冒出来了。叶片很小,边缘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切割过,带着细密的锯齿状纹路。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伸手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第七层刀山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平等王?”
“第九殿的阎王。他管铁网阿鼻地狱,也管刀山地狱。”清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敬意,“他活着的时候是个诗人,叫陆游。他写过很多诗,有一句是——‘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他管刀山地狱,是因为他见过战场上堆起来的尸体,他知道‘杀’字有多重。”他顿了一下,“刀山地狱里关的是那些杀生、屠戮、滥杀无辜的人。活着的时候杀人如麻,死了之后赤脚爬刀山,刀刃上刻着他们杀过的人命数。每爬一步,刀刃割开脚底,鲜血滴落化成一个被他们杀死的人的头颅。爬到山顶,回头一看——身后是一整座‘人头山’。”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里面关了什么人?”
清风说:“黄巢,唐末起义的,屠了广州杀外商十二万,屠长安杀百姓不计其数。到了刀山地狱,刀刃数量等于他下令杀死的人命。他爬了一千多年了,爬到半山回头,身后的刀山已经变成了人头山,全是当年被他杀死的人。他哭喊‘我不是故意的’,刀刃不认。”他顿了一下,“张献忠,明末起义的,屠川。刀刃上刻着七杀碑文。他每爬一步念一个字,念到‘天’字的时候刀刃刺穿脚掌,念到‘人’字的时候刺穿小腿,念到‘物’字的时候刺穿大腿……念完整段碑文的时候全身千疮百孔。明天再爬一遍。还有石勒,后赵的开国皇帝,杀人如麻。刀山格外陡峭,他杀的人最多,每爬一步刀刃上浮现一个被他灭族的姓氏。王、张、李、刘……他爬了三万步,已经认不全了。刀刃问他——‘你还记得这些人吗?’他说:‘太多了……我记不得了。’刀刃说:‘但他们记得你。’”
他顿了一下:“平等王今天应该已经到了。他每次去刀山地狱,都会带一卷纸和一支笔,坐在山脚下,不爬山,就坐在那里写。他写的是诗。他每年写一首。写的都是同一个人——他年轻时在战场上看到的一个兵。那个兵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土。”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一座山。山不高,但极陡,表面不是石头,是密密麻麻的刀刃,每一片刀刃都闪着寒光。一个人正在往上爬,赤着脚,脚底被割开,鲜血滴落,在半空中化成一张模糊的脸。山脚下坐着一个穿灰白色旧袍子的人影,手里握着一卷纸,低头写着什么。她想了想,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刀山地狱。杀一个人,脚底就多一道口子。平等王坐在山脚下,写了一千多年的诗。写的都是同一个人。”
铜柱地狱的石阶继续向下。墙壁上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过,刮掉了所有颜色。空气不再湿热了,干燥得像是在一间被抽空了所有水分的房间里行走。越往下走,脚下的台阶表面越光滑,光滑到几乎反光,像是被无数双脚磨了太多年,磨成了一面一面的铜镜。周景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正中央,避免滑倒。
陆判走在前面,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第七层,刀山地狱。直属平等王管辖。平等王今天已经到了。他坐在山脚下,面前摊着一卷纸,手里握着笔。他每年都来,每年都写一首诗。他写的都是一个兵。那个兵死在战场上,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土。平等王当时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咽气。那一年他三十七岁。他后来写了一辈子的诗,都在写那个兵。他每年都来看刀山,看那些人爬上爬下,他坐在山脚下写诗。”他顿了一下,“他从来不看那些爬刀山的人。他写他的诗。但他每次写到一半都会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山顶。”
周景山没有接话。他推开铁门,刀山出现在了眼前。它比前面几层的地狱都要空旷——空间极高,穹顶完全看不到顶,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洞穴。山就在正中央,从地面直直地向上延伸,通体暗灰色。那不是石头,那是刀刃堆叠出来的。每一片刀刃都朝上,锋利得反光。刀刃与刀刃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像是一层层刀片叠压在一起,叠成了一座山的形状。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在碑文底部,有人用刀尖刻了一行小字:“陆游立。”笔画比上面的字浅,像是后加的,刻完之后用指腹抚过了一遍。
数千人正在爬山。不,比数千人更多。整个山体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每一层都有人。他们不是站着爬的,是手脚并用地往上蹭,每爬一步就停一下,等脚底的伤口稍微凝固,再迈出下一步。他们的身影遍布整个山体表面,像是被钉在刀面上的无数个光点,在暗灰色的山体上缓慢地向上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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