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面宽大,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像是一层薄霜。小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孟婆亭今天来了一个等丈夫的。”清风说。
小竹转过头:“等丈夫?”
“女的先死的,到了孟婆亭,说要等她丈夫。她丈夫在阳间还有一口气,她不肯喝汤,不肯过桥。她就坐在矮墙根下等。”清风顿了一下,“她等了三年。第三年的最后一天,她丈夫来了。他是在她忌日那天走的。”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她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她丈夫走到锅前,看了她一眼,说——‘你瘦了。’她笑了。她笑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一起端起了碗。她先喝的,喝完之后放下碗,等他。他也喝了。两个人都喝完,一起过了桥。”清风的声音很平,“他们没有等对方很久。但能一起走。”
小竹铺开一张新纸,画了两个人站在桥头,并排站着。她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字:“孟婆亭。她等了他三年。他来了,说‘你瘦了’。他们一起过了桥。”
孟婆亭在轮回司侧面一条极短的岔道尽头。岔道不长,几步就走到了。尽头是一座石亭,八角,檐角微微翘起,檐下挂着一块旧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醧忘台”。亭子里有一口锅,锅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锅边放着一摞粗陶碗,碗沿都没有缺口,码放整齐。亭子外有一道矮墙,不高,刚好到腰际。矮墙上搁着几只空碗,碗口朝下。
孟婆坐在石台边沿,面朝岔道的方向。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袖口挽到肘部,露出瘦削的小臂。她的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散在鬓边。她的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汤是满的,冒着极细的白气,端在手里像是已经端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周景山走到岔道口的时候,孟婆没有抬头。她开口:“你们来了。最后一站了。”她的声音不高,“你们先站着看。看完了,有话再问。”
岔道口又有人来了。那是一个穿灰蓝布衫的中年男人,瘦得像一根枯枝。他没有走向锅,而是先走到矮墙根下,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一样东西放在了墙根下。那是一枚铜钱,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边缘被手汗浸得发亮。他放好铜钱,站起来,走到锅前,端碗,喝汤,放下碗,过桥。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又像是怕多站一秒就会反悔。他过桥的时候,后脚跟先抬起来,像是走得急了。
孟婆看了一眼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捡。周景山问:“那枚铜钱——是他放在这里的?”孟婆说:“是。他等了十四年。”她顿了一下,“他和他弟弟约好了,谁先死就在孟婆亭等。他等了他弟弟十四年。前几天他弟弟来了,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弟弟带着他媳妇一起来的。他弟弟站在锅前面,说——‘哥,我结婚了。’他弟弟是过来还他那枚铜钱的。”
沈巍站在石台侧面:“他弟弟还了钱,他喝了汤。他走的时候,脚步很快。”孟婆说:“他把那枚铜钱放在墙根下,转身就走了。他没有回头。他后来过桥的时候,那枚铜钱在他口袋里放了十四年,已经磨圆了。”沈巍没有再问。
第二个来的人,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脚步很稳,像是走了很长的路。她在锅前站住,端了一碗汤,但没有喝。她端着碗,走到矮墙根下,在第一个故事里那个男人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她面向桥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还没来的人。她坐得很直,背没有靠墙。她的眼睛看着桥的那一头,一动不动。
周景山问:“她在等谁?”孟婆说:“等她丈夫。她丈夫在前线打仗,她留在家里。三年后消息传来,说他‘失踪了’。她没有改嫁,活到六十岁。到了我这里,她不喝汤,不投胎。她说——‘他还没来。’”周景山沉默了片刻:“她等了多久了?”孟婆说:“她来了三十七年了。每年春天她都会挪一次位置——从矮墙左边挪到右边,再从右边挪到左边。她说怕他来了看不到她。”
沈巍走到矮墙边,蹲下来,和那女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你丈夫叫什么?”女人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桥的方向:“他叫陈三。”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喉咙里带着一点沙哑,“他不会不来的。他说过,打完仗就回来。他从来不骗我。”沈巍没有再问。他站起来,退回队伍里。
第三个来的人,是一个年轻的男魂。他穿着短褐,袖子磨破了,脚上草鞋的绳结断了一根,拖着走。他走到锅前,端了一碗,喝了一口,然后顿住了。他端着碗站在锅前面,站了很久,久到那碗汤从他的手里慢慢变温,又慢慢变凉。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是没有声音。然后他把碗放下了,碗里的汤还剩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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