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大夫。”他说,“还在学。”
“那你学得很快。”娇娜转身走了,“留下来吃饭吧。我去准备。”
饭做好了。竹笋,野菜,蘑菇,还有一碟腌萝卜。没有肉。娇娜说,她不吃肉。李煜问为什么。她说,动物会疼。李煜就不问了。但他夹了一筷子竹笋,嚼了嚼,眼睛亮了。“好吃!这笋怎么做的?又脆又甜,还不涩。”
“用露水泡的。”娇娜说,“早上太阳出来之前,去竹林里接竹叶上的露水。接一碗,把笋切片泡进去。泡到中午,捞出来,用盐拌一下。就好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好吃的东西,做法都不复杂。”她夹了一块野菜放在赵真真碗里,“这是蕨菜,用淘米水泡过,去了涩味。你尝尝。”
赵真真吃了。确实好吃。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一惊的好吃,是那种淡淡的、吃完还想吃的。像这个山谷,像这片竹林,像这一家人。不张扬,不热闹,但舒服。像回家。
吃完饭,天快黑了。皇甫嵩点了一盏灯,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灯光很暗,但够用。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赵真真。
“这个。周景山留下的。让我交给该交的人。”
赵真真接过来。书很薄,只有几页。封面是竹纸裱的,泛着淡黄色。上面写着三个字——“礼之卷”。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笔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礼者,敬而已矣。”
后面是空白。什么都没有。她又翻了一页,空白。再翻,还是空白。整本书,只有第一页有字。七个字。礼者,敬而已矣。
“这是什么?”她问。
皇甫嵩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他们走进竹林。竹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竹林里不黑。竹叶上有一点一点的光,不是月光,不是星光,是萤火虫。很多很多萤火虫,停在竹叶上,一闪一闪的,像竹子自己在发光。
走了很久,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石头是青色的,和竹子一个颜色。上面刻着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过。有些字已经模糊了,但大部分还能看清。
“这是狐族的祖训。”皇甫嵩摸着石头上的字,手指从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很慢,很轻,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三百年前,周景山来这里,和我爹下了一盘棋。棋没下完,他走了。走之前,在石头上刻了这些字。他说,等该来的人来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赵真真蹲下来看。萤火虫落在石头上,光映着字,字在光里浮动。第一行写着——“礼者,理也。天地之序也。”第二行——“人无礼则不生,事无礼则不成,国家无礼则不宁。”第三行——“敬人者,人恒敬之。”第四行——“礼之用,和为贵。”第五行——“恭近于礼,远耻辱也。”
她看了很久。每一行字她都认识,每一句话她都懂。但她不知道,这些话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不是来学做人的,她是来找天命书碎片的。这些道理,她早就知道了。从小就知道。赵芹教她的,李元瑾教她的,金翎也教过她。礼,就是尊敬别人。尊敬别人,别人才会尊敬你。
“不懂?”皇甫嵩问。
“不懂。”赵真真站起来,“这些话,我都知道。但我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您等了三百多年,就为了告诉我这些。”
皇甫嵩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头前面,蹲下来,用手指着最后一行字。那一行字很小,很淡,像是刻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你看这里。”
赵真真凑过去看。那行字写着——“礼非束人,乃敬天地万物。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
她愣住了。
敬花,花不谢。敬人,人不伤。她想起婴宁。婴宁从不摘花。她编花环,用的是落在地上的花。她说,花会疼。当时她以为婴宁是傻。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傻,是敬。敬花,所以花不谢。所以这山里的花,开了三百年,还在开。所以婴宁笑了三百年,还在笑。
她想起柳望舒。柳望舒擦石桌,摆花盆,晾衣服按颜色排好。她以为是爱干净。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爱干净,是敬。敬这个家,敬这些物件,敬她过的每一天。所以她的家,住了十几年,还像新的一样。所以她的日子,过了十几年,还像第一天一样认真。
她想起田七郎。田七郎磨刀,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角度。她以为是习惯。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习惯,是敬。敬这把刀,敬这个手艺,敬他打的每一头猎物。所以他的刀,用了十几年,还像新的一样锋利。所以他的命,过了十几年,还像第一天一样硬。
她想起鬼母。鬼母每天买饼,每天喂孩子,喂了三百年。她以为是执念。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执念,是敬。敬那个孩子,敬那声“娘”,敬她做母亲的日子。所以孩子死了三百年,她还在喂。所以她等了三百年,还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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