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我爹跑大车半辈子，最不敢回想的一段经历，每次提起，他都一根接一根抽烟，说那趟路，是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那是2009年冬天，我爹和同村的强叔一起跑长途，拉着一车货从山东往山西走。
为了赶工期，两人轮流开车，昼夜不停。
走到晋冀交界的深山里时，已经是后半夜两点多。
山里的冬天能冻死人，风刮在车窗上“呜呜”直响，像有人在哭。
突然，车子“哐当”一声抖了几下，油门踩到底也不走了。
我爹赶紧踩刹车，停在路边。强叔骂了一句：
“妈的，八成是抛锚了！”
两人下车检查，天太黑，伸手不见五指，手机在山里没信号，别说修车，连求救都没地方喊。
路边是悬崖，下面黑乎乎一片，连个村子都看不见。
“完了，今晚得冻在这儿了。”强叔脸色发白。
我爹常年跑夜路，经验多，从车上翻出几件旧衣服、几块破木板，在背风处点了一堆火。
火苗一起，才算稍微有点暖意。
两人蹲在火堆旁抽烟，刚抽没两口，我爹突然看见，远处的山路上，慢悠悠走来两个身影。
“强子，你看，那边有人！”
强叔抬头一看，果然有两个人，正朝着火堆的方向走过来。
夜里深山里，突然出现人，本来就奇怪，可更怪的是，那两个人走路轻飘飘的，脚好像不沾地，动作僵硬得像木偶。
等走近了，两人才看清，是一男一女，看着三十来岁，穿着黑色的厚外套，浑身落满白霜，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
强叔心善，以为也是车坏在路上的司机，连忙招呼：
“兄弟，大姐，快过来烤烤火，这天能冻死人！”
那一男一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慢慢蹲到火堆旁。
我爹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正常人靠近火堆，都会下意识伸手取暖，可这两个人，只是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看人，就盯着火堆发呆。
而且他们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反而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气，离得越近越冷。
“你们车也坏了？”我爹试探着问。
两人没应声。
“前面有村子不？”强叔又问。
还是没人理。
两人就像聋了一样，只顾蹲着，眼神空洞，脸色死灰。
我爹心里发毛，可大半夜的，也不好赶人，只能假装镇定，和强叔小声说话。
大概过了二十多分钟，远处忽然传来汽车灯光，还有修车师傅的喊声。
原来是之前在山下联系的修理工，顺着山路摸上来了。
“师傅！这儿！”强叔高兴地大喊。
修理工过来，简单检查了一下，说小毛病，半小时就能修好。
我爹转头，想问问那对男女要不要也帮忙看看，可一回头，他当场就僵住了。
刚才还蹲在火堆旁的一男一女，不见了。
火堆还在烧，地上没有脚印，周围没有动静，两个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人呢？”强叔也慌了。
“不知道，刚才还在这儿！”我爹声音都抖了。
修理工看他俩脸色不对，随口问了一句：
“你们刚才跟谁说话呢？我过来就看见你们俩蹲在这儿。”
我爹和强叔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车子很快修好，两人一刻也不敢停留，谢过修理工，上车就走。
强叔开车，我爹坐在副驾，心跳得快要炸开。
车子又往前开了十几里路，刚拐过一个急弯，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路边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援车，车灯把山崖照得通亮。
悬崖下面，翻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车身已经摔得变形。
不少人在下面施救，有人抬着担架往上走。
担架上，躺着一男一女。
穿着黑色的厚外套，浑身是霜，脸色铁青，早已没了气息。
那张脸，那身衣服，和刚才在火堆旁烤火的两个人，一模一样。
我爹当时头皮直接炸了，浑身汗毛竖得笔直。
强叔手一抖，方向盘都歪了。
旁边一个救援人员见他们停车，叹了口气说：
“可惜了，俩年轻人，半夜开车弯道太快，冲下山崖，至少撞了四五个小时了，人早就冻硬了。”
四五个小时……
那刚才跟他们一起烤火的，到底是什么？
我爹后来跟我说，那一刻，他才明白，那不是人，是车祸横死的阴魂。
他们死在山里，找不到路，看见活人火堆，就凑过来取暖，等于是在“借阳暖”。
强叔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山。
那一路，两人谁都没说话，车里静得可怕。
直到天蒙蒙亮，开出了山区，强叔才把车停在路边，双手还在发抖。
我爹点了三根烟，插在车窗前，对着山里的方向拜了三拜。
从那以后，我爹再也不敢深夜跑那段山路。
每次跑夜车，他都会在车里备点纸钱，遇到偏僻路段，就扔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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