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年间,直隶保定府有个书生,名叫苏文卿。
此人饱读诗书,性格狂放,爱喝酒,胆子也大。
平日里最爱说些不信鬼神的话,谁要是提山里有僵尸、夜里有邪祟,他总要嘲笑对方胆小。
这年秋天,苏文卿去乡下给朋友贺寿。
当晚宴席丰盛,宾主尽欢,他喝得酩酊大醉,眼看已经到了三更天,朋友苦留他住下,明早再回城。
苏文卿大手一挥,满不在乎:“不过几里夜路,有什么好怕的?明月当空,正好骑马高歌。”
朋友劝不住他,只好牵出一匹青鬃马,给他挂上灯笼,扶他上马。
苏文卿酒意上涌,哼着小调,慢悠悠往城里赶。
这条路要经过一片乱葬岗,当地人叫“乱骨坡”。
坡上荒坟累累,杂草丛生,平日里白天都少有人走,到了夜里更是阴气森森。
当地人都知道,这一带前些年闹过僵尸,谁也不敢深夜路过。
苏文卿酒壮怂人胆,根本没把这些放在心上,一路哼曲,任由马儿慢走。
走到乱骨坡边缘,原本温顺的青鬃马突然一声惊嘶,四蹄钉在原地,浑身发抖,死活不肯再往前走一步。
苏文卿骂了两句,挥鞭就打,可马像是被钉在地上,连晃都不晃一下。
与此同时,他手里的灯笼火光猛地一变,从暖黄变成惨绿,火苗忽高忽低,噼啪乱响,阴森刺骨。
苏文卿这才觉得不对劲,酒意醒了几分。
他借着月光往坡上一看,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荒草丛里,一个黑影正一蹦一跳地朝他过来。
那东西浑身长满黑毛,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旧寿衣,头发乱糟糟遮住整张脸,赤着双脚,一跳就是一丈多远,转眼就来到了马前,一动不动地挡在路中间。
苏文卿酒还没全醒,心里虽慌,嘴上却不服软,张口就骂:“哪里来的狂徒,敢挡你苏大爷的路?”
那僵尸垂着双手,低着头,一声不吭,浑身散发着一股腐土腥气。
苏文卿越看越气,仗着酒劲,探出身,伸手就朝僵尸脸上扇过去。
他一巴掌扇过去,僵尸的头歪向一边,却不躲不闪,也不还手。
苏文卿又反手一巴掌,僵尸的头又歪向另一边。
打过去,头转过来。打过来,头转过去,像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任由他打。
他越打越心惊,手都打疼了,僵尸依旧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地站在马前。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猛地刮过,寒气直钻骨头缝。
苏文卿打了个寒颤,一身酒气瞬间化作冷汗,后背衣衫全部湿透,人彻底清醒了。
他这才看清,眼前这东西根本不是人。
皮肤青黑,长毛遍体,指甲又尖又长,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正是当地人谈之色变的黑僵。
他僵在马上,和僵尸面对面僵持,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和人声,还有灯笼火光越来越近。
原来是朋友放心不下,叫了两个家仆,骑马追了上来,想再劝他回去留宿。
僵尸一听见活人的声音,立刻不再停留,原地一蹦,转身窜进荒草丛,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朋友一行人赶到,只见苏文卿瘫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目失神,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兄,你怎么了?”朋友连声呼唤。
苏文卿半天缓过神,牙齿打颤,指着乱草丛,断断续续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一遍。
朋友脸色大变,不敢多留,连忙护着他,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城里。
回到家中,苏文卿一头栽倒在床上,惊魂未定。
等到第二天清晨天亮,他抬起手一看,当场吓得尖叫出声。
他昨天扇过僵尸的那两只手,十根手指从头到脚,黑得像墨一样,黑中透青,寒气逼人。
他用清水洗,用皂角搓,怎么洗都洗不掉,那黑色像是渗进了骨头里。
苏文卿又怕又慌,四处打听,找到城里一位道行很深的老道,请老道救命。
老道看了看他的双手,又问了经过,捋着胡须说:
“你算是命大,这东西应该是刚成形的黑僵,埋在土里不满一年,吸了地气生出黑毛,夜里出来觅食,你醉酒动手,它灵性未足,才没当场伤你。”
苏文卿声音发抖:“道长,这手……还有救吗?”
老道说:“黑僵之气侵入肌理,所以色黑如墨。
你福大命大,它只是刚成形,威力尚浅。
若是遇上白毛变青、青毛变蓝的老僵,你一碰,当场就气绝身亡,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老道给他开了安神驱邪的药方,又画了几张符,让他贴身带着,每日用符水洗手指。
苏文卿一一照做,可手上的黑色依旧久久不退。
他这才真正害怕,想起往日狂言,悔得肠子都青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敢口出狂言,再也不敢深夜独行,再也不敢醉酒走荒路。
每逢阴天,他的手指就隐隐发冷,发黑的地方格外明显。
当地人都说,那是黑僵的阴气,缠在身上,三年五载都散不掉。
一晃三年过去,苏文卿手上的墨色才一点点变淡,慢慢恢复正常颜色。
可他心里的阴影,一辈子都没散去。
后来当地老人说,乱骨坡那一带,早年有人家图省事,亲人去世后不等皮肉化尽,就匆匆下葬。
尸体埋在地下,不腐不烂,吸足地气,生出黑毛,就成了黑僵,夜里专挑独行路人下手。
白僵怕人,黑僵伤人,青僵索命。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成了当地人人谨记的教训。
苏文卿也常常告诫后人:酒能壮胆,也能送命;夜路好走,阴关难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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