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豫南乡下，村子靠山，路不好走。
以前村里人出门，全靠那种前面是驾驶室，后面是铁皮斗的三马车。
开三马车的是邻村的老周，四十多岁，老实人，话不多，开车稳当，收费也便宜。
不管刮风下雨，天不亮就发车，一趟趟往镇上拉人，傍晚再一趟趟把人拉回来。
村里人出门办事、走亲戚、赶集，全都坐他的车。
老周跑这条线跑了十几年，路边的沟沟坎坎、哪块石头松动、哪段路容易打滑，他比谁都清楚。
出事那年冬天，格外冷，连着下了几天雪，路面结冰，滑得站不住人。
村里人都尽量不出门，老周的三马车也清闲了不少。
可他还是照常出车，万一有人急着看病、办事，没车不行。
那天傍晚，雪停了，天擦黑，老周拉完最后一趟，准备空车回家。
车刚开出镇子，走到一段偏僻的山路，路边突然站着四个人，冲他招手。
那是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穿得破旧，身上落着雪，冻得缩成一团。
老周心善，把车停了下来，问他们要去哪儿。
领头的男人说，要回前面的李家沟，实在走不动了，想搭个车。
老周知道李家沟，就在前面几里地，顺路，他没多想，就让四个人上了车。
车上安安静静，没人说话，两个孩子靠在大人身边，一动不动。
十几分钟后，车到了李家沟村口。
老周停下车：“到地方了，你们下车吧。”
那一家人点点头，陆续下车，没给钱，也没说谢谢，径直往村里走。
老周常年跑车，偶尔也会遇到困难人家，搭一段不收钱是常事，他没放在心上，掉转车头回了家。
第二天一早，老周照常发车。
可他刚坐进驾驶座，就觉得浑身发沉，脑袋发晕，眼皮子都抬不起来。
他以为是昨晚冻着了，歇一会儿就好，喝了口热水，硬撑着上路。
白天跑了几趟，生意不多，人却越来越累，浑身没力气，手脚发软。
以前开一天车都不觉得累，那天开一会儿就喘得厉害。
傍晚收车，他又路过昨天那家人上车的地方。
刚开到那儿，路边又站着那四个人，还是昨天的样子，冲他招手。
老周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停了车。
那一家人什么也没说，默默上了车，依旧挤在车里一声不吭。
老周把他们送到李家沟村口，一家人还是默默下车，走进村里，依旧没给钱，没说话。
第三天，老周起不来了。
浑身酸痛，头晕眼花，躺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老伴儿摸他的额头，不发烧，可就是没精神，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
老伴儿劝他：“今天别出车了，在家歇一天。”
老周点点头，他实在撑不住了。
在家躺了一上午，村里的张婆路过，听说老周病了，进门看了看。
张婆懂点老规矩，一看老周的脸色，就皱起眉：“你这不是病，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老周不信：“我天天跑车，能沾到什么。”
张婆说：“你最近是不是拉过不付钱、不说话的人？还是傍晚、夜里拉的？”
老周这才想起那一家人，一五一十说了。
张婆听完，脸色一变：“坏了，你拉的不是活人，李家沟两年前出过一场车祸，一家四口，夫妻俩带两个孩子，全没了，就是在那段山路上出事的。”
老周听得后背发凉，手脚冰凉。
张婆说：“他们是横死的，投不了胎，只能在原地徘徊，你心善，一连拉了他们两回，他们就缠上你了。”
老伴儿吓得不轻，忙问怎么办。
张婆从家里拿来一道黄符，递给老周：“你把这个放在车上，今晚再遇到他们，千万别停车，直接开过去，他们看到符就不敢再缠你了。”
老周接过符，手心全是汗。
当天傍晚，他咬咬牙，还是开车去了那段路。
他想最后确认一次。
车刚开到地方，那一家人果然又站在路边，安安静静，等着他停车。
老周心里发慌，想起张婆的话，把符放在仪表盘上，脚踩油门，想直接开过去。
可车到跟前，他又不忍心。
那一家人安安静静站在雪地里，没有害过他，没有吓过他，只是想搭一段车回家。
老周心一软，把车停了。
他没拿符，只是打开车门，对那一家人说：“我知道你们不是人，我可以再送你们最后一回，但你们以后别再跟着我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
那一家人点点头，上了车。
这一路，老周开得很慢，雪又开始下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到了李家沟村口，老周停下车。
那一家人下车，领头的男人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很轻：“谢谢你，师傅，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说完，四个人慢慢走进村里，消失在夜色里。
老周坐在车上，坐了很久，才掉转车头回家。
回到家，他身上那种沉重、乏力的感觉，一下子全没了，脑袋清醒，浑身有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伴儿见他没事，松了口气。
第二天，老周照常出车，路过那段山路，再也没见过那一家人。
他心里不踏实，找了个时间，特意去了趟李家沟，向村里人打听那家人的坟地。
村里人告诉他，那一家四口埋在村后的山坡上。
老周买了纸钱、香和一些纸做的小车，去坟上烧了。
烧完纸，老周心里总算踏实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遇到过怪事。
有人问起，老周也不隐瞒，把这事原原本本说出来。
后来，老周依旧每天开着三马车，早出晚归，跑在乡间的土路上。
遇到老人、小孩、腿脚不方便的人，他依旧会停下车，免费拉一段。
有人笑他傻，不怕再沾到不干净的东西。
老周只是笑笑：“人心正，不怕邪。不管是人是鬼，你对他好，他就不会害你。”
再后来，村里修了水泥路，通了公交车，老周的三马车慢慢没人坐了。
他把车收拾干净，停在院子里，不再跑车。
可每次路过那段山路，他都会放慢脚步，往路边看一眼。
雪落了又化，草枯了又青，那一家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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