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四十多年前的辽宁抚顺小北岔子村。
小北岔子村藏在连绵的山坳里,村里的老屋依山而建,青瓦土墙,浸着岁月的潮气。
村里有位陈老太,六十七岁,老伴走了十几年。
陈老太有三个儿子,老大陈守根,老二陈守义,老三陈守礼。
三个儿子都长大成家后,她就一个人守着村口那座孤零零的老宅院过活。
老大老三守着村里的几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却安稳。
老二考上了外地的技校,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那年秋后,村里要统一整改电路,换掉老旧的拉线开关,装上新式电表,每户要交十块钱的电表费。
那时候,村里的壮劳力一天挣的工分也就值两毛钱,十块钱,对农民来说堪比一笔巨款。
陈老太捏着村委会的通知,先去了老大家。
守根正在院里劈柴,见娘红着眼过来,忙放下斧头迎上去。
陈老太把通知递给他,声音发颤:“根儿,娘老了,不中用了,这电表钱,娘拿不出来,拖累你们了。”
守根看了眼通知,拍着胸脯说:“娘,就这事儿啊!没事儿!您放心,我们哥仨分摊下来一人三块多,绰绰有余,这电表肯定给您装上,以后您屋里亮堂堂的,再也不用点煤油灯了!”
陈老太连连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她又挪着小脚去了老三家,守礼家的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就听见老三媳妇的叹气声,还有孩子饿得哭闹的声音。
守礼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娘进来,慌忙起身,却没敢抬头。
原来,老三媳妇刚生了二胎,家里的口粮接不上了,正愁着去山里挖点野菜凑活。
陈老太看着儿子的难处,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拍了拍守礼的胳膊,说了句“娘就是来看看”,便默默转身走了。
没过三天,村里的电工老李就找上了守根:“守根,你娘跟我说,她不装电表了,也不用电灯了。
这都啥年代了,全村就剩她一个人点煤油灯,你这当儿子的,就不怕村里人戳脊梁骨?”
守根一听,忙跟着老李往陈老太那边赶。
老宅院离他家不远,几步路就到了,推开门,陈老太正坐在灶台边,借着微弱的天光纳鞋底。
守根的脸瞬间红透了:“娘!您咋又不装电表了,我不是跟您说好了哥仨分摊吗?”
陈老太放下针线,看着儿子,叹了口气:“根儿啊,你三弟家揭不开锅了,我这当娘的,咋能硬要他摊一份钱?算了,娘这辈子也点惯了煤油灯。”
守根鼻子一酸,转头对老李说:“李叔,我娘这电表不用装了,您把线接到我家的电表上,以后我娘的电费,全算我的。”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守根,你这孩子,厚道!”
打这以后,陈守根的名声在小北岔子村一下子立住了,谁家办红白喜事,都要请他去主事,都说他孝顺、有担当,是个靠得住的汉子。
日子一晃过了两年。
这天,村里来了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路打听着找到守根家,问他娘是不是叫陈桂兰。
守根点了点头说:“我娘就是陈桂兰,同志,你们找她有啥事?”
其中一位干部笑着说:“同志,恭喜你啊!我们是县民政部门的,陈老太是建国前的老妇救会成员,国家有优抚政策,从今年开始,每年给她发放补助金,一年两次,一次八百块!”
守根听完,高兴得直搓手,连忙把干部领到娘的老屋。
陈老太得知自己能领钱,也乐得合不拢嘴,嘴里念叨着“国家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这下,陈老太的生活费,再也不用哥仨分摊了。
可她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钱放在手里总怕丢了。
老二在城里,回来不方便,老三又是个妻管严,什么都听媳妇的。
最后,老二和老三一致决定,由大哥守根负责替娘领钱、管钱。
守根满口答应,把娘的补助金都锁在自己屋里的木匣子里。
平日里亲戚邻里有红白事,该老娘出的礼金,他都从里面支,逢年过节给老娘买吃的穿的,也一一记账。
又过了三年,陈老太的补助金涨了,一年能领三千两百块,日子越来越宽裕。
这年春节,老二守义回了家,哥仨凑在守根家喝酒。
酒过三巡,老三守礼随口说了句:“咱娘现在享福了,一年领三千多,要领个十几二十年,肯定能攒下不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听在守根耳朵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晚,守根一夜没合眼,坐在炕上,把这几年娘的开支一笔一笔核对了一遍,算到最后,总收入减去总开支,竟亏了三百多块!
第二天一早,守根把两个弟弟叫到家里,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趁着过年都在家,咱把娘的账算清楚。
这是我记的账,能想起的都写上了,想不起来的,就当我这个当哥的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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