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濯垢泉的四季轮转如织,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三百六十株杏树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银杏树的新叶从嫩绿转为浓翠,又从浓翠染成金黄。缺耳小狐每日趴在石墩子上记录道场晨间动态,小本本已用完了好几册。这一日清晨他翻开新的一页准备写当天的采编笔记,忽然盯着页脚的日期看了好一会儿,耳朵蹭地竖了起来,抱起小本本就往银杏树下跑。
银杏树下,唐格和十二位夫人已陆续到齐。今天是他们大婚满一周年的日子。一年前他们在同一棵银杏树下,铺着女儿国的五色土,喝着五种酒调和的合卺酒,对着漫天真实幻象的烟花与宝莲灯的九品莲光,许下了同心之约。一年后银杏树已长高了一大截,树干粗了一圈,枝头挂满了金黄的叶子,那口曾经装满女儿国泥土的空木箱依旧敞着盖放在树下,箱中积了厚厚一层这一年里落下的银杏叶与杏花瓣。唐格从袖中取出紫金钵盂,又从钵盂中双手捧出一卷婚约书——那卷用七彩蛛丝编织的婚约书,丝线依旧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分明,每一根丝线都还泛着当年编织时的微光。展开帛书,密密麻麻的小楷端正如刻,那是沙僧当年手写的正文,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工整。正文末尾签着十三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都有一枚独特的印记——女儿国国王的银杏叶、杏仙的杏花瓣、白骨精的白骨灵光指印、蝎子精的蝎尾毒钩轻点痕、玉面狐狸的九尾月魄图纹、百花仙子的百花灵力花押、三圣母的宝莲灯光印、敖听心的龙鳞烙印,以及唐格自己的破戒之力金线签名。
唐格双手捧帛书于胸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夫人。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沐着银杏树缝隙中洒落的秋日晨光,将婚约从头至尾重读了一遍。读到第一条——“婚约不是一对一,也不是一对多,是所有人共同的盟约。每个人在彼此心中都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不分先后,不论大小,不争高低。”玉面狐狸的九条尾巴极轻极柔地在身后摇了摇,她正用尾巴尖给国王的茶杯降温,杯中忍冬茶的热气在她的月魄之力中化为袅袅白雾。读到第二条——“道场大事共议共决,每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表决结果所有人必须执行。”杏仙下意识地翻了翻随身携带的账册,这一年来每一项道场重大决策都在这本账册中留下了记录——灵植园扩建投票、温泉诗会预算投票、黑院暗香项目立项投票,每次表决结果都工工整整地记在册中。读到第三条——“唐格从今往后不许一个人扛任何事。”国王微微侧过头看了唐格一眼,眼中带着笑意。这一年里他确实没有再一个人扛过——敖广来蹭温泉时是敖听心出面谈龙族情报共享条款,灵山来人试探道场立场时是白骨精和蝎子精在黑院接待并当场演示了暗香二号的非致命精准麻痹效果,连凡间几个分道场的春耕计划都是百花仙子和杏仙带着弟子们一亩一亩走下来的。
唐格将帛书重新卷好放回钵盂中,双手合十,面上那标准的慈悲为怀表情之下浮起一个极淡却极真的笑。他道这婚约不是用来约束人的,是记录下来他们本来就在做的事——写下来不是为了提醒自己该做什么,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看到,这样一群人曾经这样活过。缺耳小狐在小本本上写道:“师父重读了婚约。他说这婚约不是用来约束的——是记录。和道场的规矩一样。道场的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禁令,是大家本来就在做的事情被杏仙姐姐一条一条记在账册上。婚约也一样——它不是在教我们怎么过日子,它是在告诉我们,我们本来就是这么过的。沙僧师兄刚才在台下记录,听到师父这句话时放下了笔。他后来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我偷看到了——‘规矩不是枷锁,规矩是记录人们自然而然在做的正确的事。’我觉得这句话可以刻在杏木牌上。不,可以刻在道场大殿的门楣上。”
唐格读完婚约,杏仙便从身后石台上搬出了一只极小的青瓷酒坛。那酒坛比她的拳头大不了多少,坛身上贴着一张杏花瓣染的素笺,笺上只写了三个字:“一周年。”她将酒坛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温婉依旧却带着一丝只有道场中人才听得出来的自豪:“大婚那日酿的三百六十坛杏花春,这一年来陆续启封了。迎客启的是‘待归’,诗会启的是‘重逢’,合卺那日启的是‘如愿’。今天我启的这坛是第三百六十一坛——那天封完三百六十坛之后,我又悄悄多酿了一坛。这一坛用的不是任何一株杏树的花,是用银杏树下的落花与第一场秋霜化成的露水酿的。不多,只够每人一小盏。今天喝完这一盏,明年今日还有新酒。以后每年今日,银杏树下的秋霜化作酒,杏花林里的落叶酿成诗。只要树还在长,酒便不会断。”
她轻轻揭开坛口封泥,一股极清冽极温柔的香气自坛口袅袅升起。那香气与春日杏花春的清甜不同,与夏日火枣酒的浓烈不同,与秋日百花酿的芬芳不同,与冬日玄冰酒的冷冽也不同——那是一种极淡极柔却极悠长的味道,闻之如站在深秋的银杏树下仰头看漫天金叶飞舞,明知叶落将尽却不觉萧瑟,只觉得那漫天金黄是树给大地披上的一件旧衣裳,穿了一年,该换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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