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三声钟响之后,濯垢泉的杏花林在晨光中铺开了一片粉白色的海洋。三百六十株杏树同时盛放的盛景尚未看够,道场外围的蛛丝结界便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感应波动——不是警报,是迎宾。赤蛛女坐镇蛛网核心,手中令旗翻飞如蝶,七色蛛丝在晨光中织成了一条从山门直通杏花林的七彩迎宾道。紫蛛女守在迎宾道入口处,手中的蛛丝卷轴上密密麻麻列着宾客名单,每划掉一个名字便用蛛丝在杏花枝上系一朵极小的七色如意结——那是她自创的签到方式,说是“比天庭的签到簿好看一万倍”。
最先抵达的是龙族。
四海龙王今日的排场比上回敖广单独来泡温泉时又大了几分,却不再是那种浩浩荡荡的銮驾仪仗,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龙族体面的低调隆重。四位龙王各驾一朵水色不同的祥云——东海的云是深青,西海的云是银白,南海的云是赤红,北海的云是冰蓝——四朵祥云并排落在山门前时,恰好排成了一道横贯天际的四色云桥。云桥之上,龙子龙孙依次降下,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件贺礼,鱼贯而入,秩序井然。
敖广走在最前头。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龙袍,却不是上朝时那件绣着九条五爪金龙的玄色朝服,而是一件相对素净的苍青便袍,袍上只绣了一条盘绕成“寿”字形的青龙,龙首低垂,龙尾盘桓,既不张扬又暗含尊贵。他大步走到唐格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唐格身上的新袈裟,然后捋着龙须满意地点了点头:“唐长老,你今日这身袈裟比上回泡温泉时那件破僧袍强多了。杏仙的手艺吧?这杏花纹绣得比天衣坊的云锦还精巧几分——天衣坊那帮绣娘只会绣龙凤,绣不出这等鲜活的花瓣。”唐格双手合十正欲客套,敖广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声音压低了三分,“上回泡温泉时本王说过欠你一个人情。今日这个人情还了——东海龙宫的梭子蟹和灌江口的江蟹昨晚已全部送到厨房,共计两百四十只,只只活蹦乱跳,蟹钳比缺耳小狐的脑袋都大。”
缺耳小狐在签到台后头听到这句话,耳朵蹭地竖了起来,小本本上瞬间多了一行字:“敖广殿下说螃蟹的钳子比我脑袋大。我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敖闰紧随其后。西海龙王今日穿着银白便袍,身后跟着两名龟丞相抬着一口紫檀木箱。他在唐格面前站定后也不寒暄,直接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百颗黑珍珠,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在晨光下泛着幽深如海底的墨绿色光泽。敖闰道:“西海特产黑珍珠。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每一颗都是西海最深的万仞海沟里采的,采珠的蚌母养了三千年才开这一次壳。听心侄女说你那蛛丝网络要在西海设常驻节点,这些珍珠正好做节点的灵力源——一颗珠子能供一个节点运转百年。”唐格正色合十道谢,敖闰却摆了摆手,声音压得比敖广还低,“别谢我。我大哥在你温泉里泡了一回就赞不绝口,回去把你在道场的所作所为添油加醋说了三天的评书。我若不来亲眼看一眼,龙宫的水灵通讯都要被他念叨炸了。”敖广在旁边干咳两声假装没听见,耳朵尖却隐隐泛红。
敖钦的出场最为引人注目。南海龙王在三界之中向来以低调寡言着称,平日天庭朝会都极少主动发言,更不必说参加这等跨越三界多方势力的非官方聚会。当年唐格在西行路上与南海龙宫并无太多交集,不过是路过时借过一回水,因此连杏仙在拟定宾客名单时都对南海是否会来人心里没底。可今日敖钦不但来了,而且穿了一身极正式的赤红礼袍,袍上绣着南海特有的火焰珊瑚纹,腰间悬着一枚水蓝玉佩,整个人精神矍铄、满面红光。他身后跟着四名南海力士,合力抬着一座半人高的珊瑚礁。那珊瑚礁通体赤红,质地温润如玉,被巧手匠人依着天然形状雕成了一只合卺杯的造型——杯身是一对并蒂而生的珊瑚枝,枝端各自开出一朵珊瑚花,两朵花的花瓣在杯沿处交织成一个完整的圆,做工之精妙令人叹为观止。更难得的是,这珊瑚礁上天然附着数百颗极小的夜光珠,暗夜中会自行发光,恰如合卺时新人眼中的光彩。
唐格快步迎上前去,合十行礼道:“南海龙王亲临,贫僧惶恐。这合卺杯太过贵重——”话未说完,敖钦便抬手打断了他,声音沉稳和缓却字字分明:“唐长老不必过谦。这些年你在三界中所行之事,我南海虽隔得远却件件都看在眼里。替狐族翻案、斩灵山禁制、劈华山救人、拒龙族婚约——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为这不公的天地规矩纠偏?我敖钦在天庭沉默了数千年,不是不想说话,是没有合适的机会说话。今日借你的婚礼表个态——南海龙宫,从今往后不再沉默。”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了一瞬。敖广和敖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南海龙王在天庭沉默数千年,今天在唐格的婚礼上公开表态站队,这事传回天庭怕是比蟠桃会上的任何新闻都劲爆。缺耳小狐虽然不太懂龙族政治的微妙之处,但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句话的分量,在小本本上郑重地记了一笔:“南海龙王说不再沉默。我觉得这句话比送一百颗珍珠还重。另外他送了一只珊瑚合卺杯——珊瑚是红的,杯子是一对珊瑚枝抱在一起的。我觉得这杯子的意思是:分开是两株珊瑚,合起来是一个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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