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在灵山盘桓七日,将盂兰盆会后诸般事宜一一料理妥当。他与迦叶尊者议定了戒律院整顿章程,将太乙阁密室证据的副本交由文殊菩萨代为追查比丘国旧案的真凶,又与敖听心、小鼍龙一道将那枚记录化龙池天印裂痕的万年玄冰玉简拓印了三份,分存灵山戒律院、东海龙宫与濯垢泉情报室。他还去藏经阁西南角看了那株菩提树最后一眼——石凳上那片如来亲笔的金漆菩提叶已被老沙弥用琉璃罩小心封好,窗棂上宝光的叶子在晨光中泛着极淡极柔的金色光泽,菩提树最低那根枝丫上新发的那片嫩叶已比七日前长大了整整一圈。
第七日清晨,唐格带着取经团来到大雄宝殿向如来辞行。如来依旧是那副端坐莲台、双目微垂的慈悲模样,五百罗汉分列两侧,四大菩萨各执法器,场面与七日前唐格入殿时一般无二。可唐格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阿难的位置空着,迦叶站在戒律院队列最前方,文殊的青狮今日格外安静,弥勒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只是那份笑意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
如来没有挽留。他看着阶下这个身穿破旧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的弟子,开口时语气中的慈悲与感慨交织在一起,与七日前在空荡荡的大殿中亲手为他斟茶时一模一样。
“徒儿,你此去凡间,灵山不会给你任何约束。濯垢泉的道场是你自己的道场,规矩是你自己的规矩,弟子是你自己的弟子。灵山只是你随时可以回来的地方——不是回来述职,是回来看看。看看这株菩提树,看看藏经阁西南角那扇窗,看看为师。濯垢泉的道场开山之日,为师会派弥勒送一份贺礼。那份贺礼你大概猜不到——为师也不告诉你。去吧。你的徒弟们在等你。”
唐格双手合十,对如来行了最后一个弟子礼。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该说的话七日前的长谈中都已说完,该还的愿已在菩提树下还尽。他只是极认真极郑重地看了如来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太久太久、今日终于可以放心让他远行的师父。
“师尊保重。弟子下次回来会带一壶濯垢泉的杏花春,放在藏经阁西南角那张石凳上。那是宝光的座位,他说那壶酒他也要喝。”
如来微微一笑,颔首不语。唐格转身,带着取经团朝殿外走去。
大雄宝殿正门到灵山山门的这段青石路,五百罗汉夹道合十。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袈裟摩擦声与极轻极沉的佛号。这条路唐格走了不知多少次——金蝉子走过,被贬下凡时是被人押着走过去的;唐玄奘走过,七日前入殿时是带着满钵盂的罪证一步一步走进去的;今日他再走,是以破戒圣佛的身份走出去。
悟空走在唐格身后,金箍棒扛在肩上。走到灵山山门那座他当年大闹天宫时一脚踢翻过的照壁前,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大雷音寺的金顶在晨光中流转着万年不变的佛光,五百罗汉的队列依旧整齐肃穆,四大菩萨的法器光芒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株老菩提树的树冠在藏经阁西南角轻轻摇曳。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嘴一笑。
那笑容中没有从前大闹天宫时那份张狂与不屑,也没有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时那份苦涩与自嘲,只有一种极淡极轻极释然的平静。像是在跟一个交手了无数次的老对手终于握手言和,又像是在跟一个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旧梦轻轻道别。俺老孙跟这座山打了几百年——闹过它,砸过它,被它压过,被它锁过。今日走的时候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讨厌了。师父在里面当了佛,宝光在里面有了座位,迦叶在里面替戒律院改规矩,连金毛犼都在山门口晒太阳。俺老孙跟这座山打了那么久,今天终于不用再打了。他将金箍棒在掌心转了一圈,棒身上的淡金纹路在晨光下流转如活物。五百年前他被如来用五行山压在下面时,压他的不是山,是规矩。今日他师父用破戒之道将那些规矩一座一座地拆掉,他便不用再被压着了。他是自己走出去的。不是逃出去,不是打出去——是走出去。
沙僧将这一幕一字不漏地记入日记,写道:今日离开灵山。五百罗汉夹道合十,师父走在最前,大师兄在他身后。路过照壁时大师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我觉得大师兄在跟五百年前的自己和解——不是原谅如来,是原谅那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自己。那个猴子当年被压时以为这世上没有人会替他翻案,今日他用师父翻过的旧案,翻了自己心里最重的那一页。愿大师兄以后路过灵山时不用再回头看,愿菩提树的新叶年年替他长高。他又写道:取经团正式结束灵山之行。师父向师尊辞行,师尊言道场开山之日将遣弥勒送贺礼,又谓灵山永远是师父随时可归之处。归途在即,众人皆露疲态而眉眼含笑。愿濯垢泉的杏花已备好第一季花开,等我们回去。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他搁下笔抬起头,队伍已走出灵山山门,踏上了那条蜿蜒入云的石板路。金毛犼依旧趴在山门口那块青石上晒太阳,见唐格走过,懒洋洋地“汪”了一声,尾巴在石板上啪啪拍了两下。唐格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半块素饼放在它爪边。金毛犼叼过素饼嚼了两下,忽然伸出舌头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像是在说——下次来灵山别忘了给我带濯垢泉的肉干。唐格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腹。白龙马蹄声轻快,踏着灵山脚下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石板路,朝着凡间的方向一路归去。
阳光正好,回家的路还长。濯垢泉的杏花快开了,灵儿的第一百个字已写完了,缺耳小狐的新画还没干透,紫蛛女的秋千架还空着,女儿国国王那片银杏叶还压在枕下。唐格握着九环锡杖的杖身,破戒之剑在杖中无声嗡鸣。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山上那片万年不散的祥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轻的笑意。他不用再等来生了——这一世,他已把所有欠下的承诺都记在心里,回去之后一个一个地兑现。马蹄声碎,归途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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