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戒舌尖上面甜化开的第三天清晨,溪湾里的水声忽然变了。不是水流急了,是溪水从上游带来的气息里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腥甜。不是鱼腥,是妖血被溪水冲刷了无数遍之后残留在卵石缝隙里的那种陈腐气味,平时沉在溪底一动不动,此刻被什么从上游踩进了溪水里,搅起来了。蜘蛛精大姐腕间的蛛网最先察觉,网眼里的溪沙同时发烫——从上游方向传过来的,一粒接一粒,像无数颗极小极小的暗红色星子被同时点燃。她把蛛网从枝头解下来绕回腕间,网眼贴着她的脉搏。沙粒的温度从腕间传上来,极轻极烫,像有人用针尖在皮肤上一针一针地刺。
“老大。上游。很多。比上次断桥的还多。”她的声音不高。
悟空从野核桃树枝头翻下来,金箍棒从耳朵里滑出变碗口粗,火眼金睛穿透溪湾上空的晨雾往上游方向扫去。他看见了——黑压压一片,从溪道拐弯处涌过来。不是上百个,是数百个。领头的是一只蛟首人身的妖将,鳞甲在晨光中泛着冷铁般的暗蓝,和蛟魔王的探子同一种鳞色,但更深更沉,像在北海冰层下压了很多年。它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妖众——鼍妖、树精、藤怪、蛟卫残兵、鹏魔王旧部,还有无数说不出名目的散妖。它们踩着溪水往下游走,脚步极齐极沉,每一步都把溪底的卵石踩进淤泥里。数百个妖怪的妖气凝在一起,把溪湾上空的晨雾染成了极淡极淡的灰绿。
唐僧把经卷合上,从青石上站起来。九环锡杖顿在石面上,铜环震响,把灰绿色的雾气震得轻轻一荡。“迎战。”
铁扇把斧头从溪石上拿起来,刃口亮如秋水。沙僧把降妖杖从溪边提起来,杖尾顿在细沙上。白骨精把灶台边的柴火往里推了推。女王把嫁衣收进背篓里。红孩儿把喉咙深处的温火含得更紧了些。蝎子精的尾针从裙底完全探出来,针尖在灰绿色雾气中泛着冷铁般的暗蓝。蜘蛛精七姐妹腕间的银丝同时绷直,银丝网从断桥方向往溪湾上空收拢。鱼精从大海碗里跳出来,四只蹼足踩在细沙上,蹲在沙僧脚边。
数百个妖众从上游涌下来,把溪湾围住了。蛟将站在溪湾正中间,蛟眼在灰绿色雾气中缓缓转动,把溪湾里每个人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青石前面那个穿补丁袈裟的和尚身上。
“唐僧。你收了我兄弟的探子,收了我兄弟的残部,收了我兄弟的眼线。今天,我要你把收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声音从蛟喉深处传上来。
唐僧把九环锡杖顿在地上。“吐不出来。收了就是收了。”
蛟将的蛟眼猛地缩了一下,蛟爪抬起来往前一挥。数百个妖众同时动了,从四面八方朝溪湾正中间压过来。
悟空第一个迎上去,金箍棒在妖群中扫出一片金光。铁扇的斧头从野核桃林边缘劈出去。沙僧的降妖杖在溪水中一杖一个。蝎子精的尾针在妖群头顶无声无息地扎着。红孩儿的火线铺在溪湾边缘,往前冲的妖众脚底一烫就往回跳。蜘蛛精七姐妹的银丝网从半空中收拢,把妖群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女王在帐篷后方用红绳绊倒了好几个漏网的,绊倒了就捆。鱼精蹲在沙僧脚边,用鳍尖把妖众掉落的兵器捡起来扔进溪水里。八戒裹着红布在妖群最密集的地方跑着,跑得不快不慢,引了几十个妖众跟在他身后。
但妖太多了。打完一批又涌上来一批,像溪水一样源源不断。蛟将站在妖群正中间没有出手,蛟眼盯着唐僧。
唐僧把九环锡杖顿在地上。眉心那颗朱砂痣猛地亮了——不是平时那种稳稳的亮,是炽亮。暗金色的光从眉心迸发,沿着经脉流遍全身。补丁袈裟无风自动,锡杖上的铜环同时震响。
他在心里开口。“系统。我要破戒。”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破哪一戒。
“全破。”
荤戒。杀戒。盗戒。妄语戒。酒戒。色戒——他在心里把菩萨的名字念了一遍。
系统沉默了很长时间。光屏上六戒同时亮起,破戒值疯狂跳动,暴击率叠加,境界一栏的“金仙初期”四个字剧烈闪烁。然后停了。境界突破——金仙中期。三界震动。
黑水河的水面顿了一息。通天河的河底卵石同时震了一下。灵山脚下那棵枣树,枝头那片从金蝉子转世时就一直将展未展的嫩芽,在这一息间完全展开了。叶片极薄极透,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叶脉一根一根像用极细极细的银丝织成。
凌霄殿上,玉帝正在批阅奏章。笔尖在绢帛上猛地一顿,洇开一小团墨。“他又突破了。”太白金星躬身站在殿下,拂尘须尖轻轻晃了晃。“陛下,这次是金仙中期。”玉帝把笔搁下。“此子不凡。”
灵山,大雷音寺。如来端坐在莲台上,双目微阖。殿外那棵枣树展开第一片叶子的同一瞬,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很小,小到只有弥勒佛看见了。弥勒佛把肚子上的念珠拨了一颗。
溪湾边缘,观音把净瓶往上托了一分。“他是我的人。”声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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