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的祥云消失在天际之后,唐格将那张紫气氤氲的蟠桃会请柬往石桌上一摊。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玉简上,将最后一行“视为对天庭不敬”那几个金粉小字映得格外刺目。取经团核心成员围坐在石桌旁,连守在谷口的黑熊精也把猛虎拴在树桩上,自己搬了块石头坐在外围旁听。百花仙子坐在唐格右手边,膝上放着那只带着裂纹的粗陶碗,碗底残存的小半口百花精华映着晨光,也映着她眉心那道黯淡却仍倔强的花钿印记。
“请柬上的字都看到了。太白金星方才私下提醒贫僧——蟠桃会上玉帝会给出两条路:交手令,既往不咎;不交,当场翻脸。翻脸之后紧挨着便是灵山的盂兰盆会,如来会在万佛朝宗大阵中将贫僧一并处置。去不去蟠桃会,贫僧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唐格将九环锡杖横在膝上,破戒领域在身周无声铺开,将整片临时会场笼罩其中。这不是防窃听——太白金星已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而是要让每个人都能在领域内畅所欲言,不必顾虑天规无处不在的监察术。
八戒第一个开口。他将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耙齿在石板上磕出一串火星,语气中的激动与担忧各占一半,连嘴角还沾着的野山楂碎屑都顾不上擦:“不去!去了就是送死!师父您现在手里有那么多天庭的黑料——青丘手令、困水阵密旨、四渎水文总纲、比丘国小儿心肝清单,随便哪一样亮出来都能让凌霄宝殿抖三抖。玉帝那老儿想收买您,收买不成就要动手!这哪是蟠桃会,这是鸿门宴!俺老猪在天庭当了那么多年元帅,最清楚玉帝的手段——他最喜欢在宴席上翻脸,等客人都散了,天兵天将早就在殿外候着了。当年俺调戏嫦娥,他连审都没审直接就把俺贬下凡投了猪胎。师父您手里这些证据比调戏嫦娥严重多了,他不得把您投到猪圈里去?俺老猪是猪,知道猪圈什么样——师父您不能去!”
悟空却持相反意见。他将金箍棒从耳中抽出,棒身在掌心转了一圈稳稳顿在石桌上,震得请柬跳了跳,语气中的冷静与锐利与八戒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份经历了大闹天宫、五行山下五百年沉淀后才有的通透与果决,让石桌旁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俺老孙觉得该去。五百年前俺闹天宫是莽撞——一个人一根棒子从南天门砸到凌霄殿,砸完了才发现连个帮腔的都没有。师父这回上天才不是莽撞,是有备而去——手里有证据,身边有徒弟,凌霄宝殿里有太白金星提前藏好的伞。玉帝要翻脸,那正好——蟠桃会上三界仙佛齐聚,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翻脸,便是替师父省了在灵山公开证据链的工夫。师父这趟去,不是去赴宴,是去亮底牌。俺老孙只有一个要求——师父亮底牌的时候别让俺站太远。万一玉帝真要动手,俺老孙的金箍棒五百年没砸过凌霄殿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另外,俺老孙也想去会会太白金星那老倌儿——他欠俺一个公道,今日还了,俺老孙想当着玉帝的面谢谢他。不是为了谢他给俺安排了个好座位,是谢他在师父面前说了实话。”
沙僧将日记本翻开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斟酌了好一阵才开口。他的措辞依旧是那副谨慎周全的风格,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只是今日笔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与他在流沙河时那个只求保命、从不敢站队的卷帘大将已经判若两人:“弟子觉得该去。但要多带人手。大师兄方才说得对——师父此行不是去赴宴,是去亮底牌。弟子在白姑娘的情报档案里整理过蟠桃会的历次记录,发现每次玉帝在宴席上发难之前,都会先让几个亲信仙官轮番敬酒试探。弟子建议安排一个专职挡酒的——不是真挡酒,是挡那些借敬酒之名行试探之实的人。这个人要面皮厚、酒量大、嘴巴严。二师兄,你当年在天庭当元帅时替玉帝挡过多少酒?”
八戒被沙僧这突如其来的点名弄得一愣,随即挺起胸脯,那份方才还在说“师父不能去”的担忧已被一种专业领域的自信所取代,用耙柄敲了敲自己的胸脯,语气中的得意与认真恰到好处:“挡酒是老猪的专业!当年在天河当元帅,每次蟠桃会俺都被安排在玉帝身后——不是伺候玉帝,是替玉帝挡那些借敬酒来套近乎的散仙。瑶池仙酿烈得很,俺老猪能连挡十几巡面不改色,回去还能写巡河日志。不过俺老猪得提前说好——我只挡酒,不挡刀子。若是敬着敬着忽然翻脸,那得大师兄上场。俺老猪的耙齿只够钉地面,不够钉神仙。”
白骨精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清冷面容,袖中的白骨锁链轻轻响了一声。她开口时只有四个字,一如既往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甚至连语气词都省了。但就是这四个字,让石桌边所有人都微微点了点头,因为她每一次说这四个字都意味着有仗要打——在濯垢泉挡宝光如来时说过,在青丘祭坛前挡雷祖时说过,在流沙河边的篝火旁第一次对唐格说出这四个字时也是这副淡然却笃定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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