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残垣尽处是新坟,手令托师重若昆。
青丘莫道无归路,月华照处即家门。
却说玉面狐狸得了月华之精,九尾舒展,银辉流转,在地下密室中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终于将三百年的悲愤与委屈尽数倾泻在那枚晶莹剔透的晶体之上。这一夜,青丘废墟上空那片终年不散的阴云彻底散尽了,月光从未如此清澈地洒在这片焦土上,将每一块断壁、每一截枯枝、每一片残瓦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取经团众人在密室中歇了一宿,玉面狐狸抱着月华之精靠在石台边沉沉睡去,三百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竟是在这片令她魂牵梦萦的废墟深处度过的。白骨精将自己的白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守了她一整夜没有合眼。她也是千年女妖,知道仇恨压在心头三百年的滋味有多重,重到能把一个人的脊梁压弯,重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好在今日玉面狐狸终于哭出来了——能哭出来,便还有救。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越过青丘山脊洒在废墟上时,玉面狐狸便醒了。她轻手轻脚地将白披风叠好还给白骨精,走出密室,来到祭坛废墟前那片曾经的杏花林。三百年前,这片山坡上种满了杏树,每年春天杏花盛开时,整片山坡粉白相间,如云如霞,是青丘最美的景致。如今杏树早已被天火烧尽,只剩焦黑的树桩七零八落地戳在焦土中,像是一只只从地下伸出的枯手。可在那片焦土的缝隙中,竟不知何时冒出了几株细嫩的野草,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绿得倔强,绿得刺眼。
玉面狐狸在杏花林遗址前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焦黑的树桩,仿佛在辨认哪一棵是当年她和小伙伴们爬过的,哪一棵是她母亲最喜欢在下面乘凉的。她的目光从每一截树桩上缓缓掠过,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在心里跟它们一个个道别。然后她独自一人搬来石块,在遗址正中垒了一座小小的石堆。没有墓碑,没有铭文,只是一个小小的石堆,像一座微缩的坟。她将月华之精从吊坠中取出,捧在掌心,对着石堆磕了三个头。
“阿娘,阿爹,阿姐,青丘列祖列宗,”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掏出来的,“女儿不孝,三百年来第一次回来看你们。雷祖撤了,天兵走了,月华之精还在青丘。你们的冤屈,有人看到了——那个人,是一个破戒的和尚。”
她站起身,将月华之精重新嵌回吊坠中挂在胸前。那枚拳头大小的晶体在她胸口流转着柔和的银光,与她身后的九条尾巴遥相呼应。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卷青玉简册——雷祖临走前没有带走的手令,玉帝亲笔签发的屠族调令,青丘三万六千口亡魂的唯一物证。她捧着这卷玉简,走到唐格面前,忽然双膝跪地,将玉简高高举起。
“师父。”玉面狐狸的声音比方才在坟前时更加沉稳,沉稳到连悟空都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昨日那个在废墟上放声大哭的女子,今日像是换了一个人——她的眼眶仍是红的,可眼神中不再是绝望与悲戚,而是一种经过淬炼后的坚定,“这卷手令,我想交给你保管。”
唐格没有立刻去接。他看着玉面狐狸的眼睛,那双狐媚的竖瞳中此刻没有妖冶,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历经三百年劫难后沉淀下来的清醒。他轻声问:“这是你青丘三万六千族人的冤屈。你确定要交到贫僧手里?”
玉面狐狸点头。她捧着玉简的双手纹丝不动,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清醒与决绝:“我确定。这卷手令记载了青丘三万六千族人的冤屈,我拿着它,只能让自己记住。三百年来我一个人记住,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打不过雷祖,进不了天庭,见不到玉帝,连青丘的土地都不敢踏进半步。可你不一样——你在比丘国替一千一百一十一个孩童讨回了公道,在车迟国替无数被奴役的和尚推翻了三妖,在火焰山替铁扇公主找回了夫君。你每到一个地方便替那里的人讨一个说法。我信你。”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眶中的泪水在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中的果决却愈加深沉:“这卷手令跟着我,只能躺在摩云洞的暗格里再躺三百年。但跟着你,能让三界都知道。我知道你到了灵山要面对如来,面对玉帝,面对满天神佛。这卷玉简便是我青丘狐族给你的投名状——我们不求你替青丘报仇,只求你让这三万六千个名字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这番话说完,取经团众人皆默然。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棒尾入石三寸,双手抱胸看着玉面狐狸,火眼金睛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敬意。这猴子平生最佩服的就是有骨气的人,无论那人是仙是妖是人是怪。八戒在一旁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那是昨夜的存粮——轻轻放在玉面狐狸身旁的石头上,算是他的表示。沙僧早已捧出日记本,却没有急着写,只是先合十双手对着那座石堆微微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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