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凤凰双子各西东,一坐莲台一困笼。
莫道如来亏欠少,圣僧一语破长空。
唐格在大鹏那毁天灭地的威压中站直了身体。破戒领域被压缩到不足一丈,暗金色的光膜在妖气的挤压下发出极细微的咔咔声,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袈裟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光头上的戒疤却反而比平时更加分明。他抬起眼,那双澄澈如水的眼眸穿透层层妖气与金色风暴,直直地看向风暴核心处那双如金色太阳般的竖瞳。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九天罡风的咆哮,穿透了殿柱倒塌的轰鸣,穿透了白骨锁链碎裂时发出的刺耳声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被钉入虚空的铁钉——“大鹏,你说如来欠你的。贫僧知道如来欠你的是什么。”
大鹏的攻势微微一滞。那双遮天蔽日的金翅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连带着那股压迫得整座大殿摇摇欲坠的妖气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凝滞。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唐格,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外与审视。这和尚不过是个修为不到金仙的凡人,他凭什么知道灵山上那些从不曾被外人知晓的隐秘?
唐格继续说道,语气依旧是不卑不亢的从容,却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大鹏心底那道结了数万年痂的旧伤上。他伸手指向大鹏那双遮天蔽日的金翅,说这双翅膀,与灵山上那位被封为大明王的孔雀,同出一脉。他本是凤凰之子,与孔雀大明王同母所生。孔雀曾吞如来入腹,如来剖开孔雀脊背而出,非但没有杀她,反而封她为大明王,尊为佛母。这桩公案在灵山极少有人敢提,但三界之中并非无人知晓。既然孔雀被封为佛母,那他作为孔雀的兄弟,身份本该尊贵无比。凤凰之子,佛母之弟——论辈分,他比如来还要高出一辈。如来在灵山端坐九品莲台,受万佛朝拜,而他却在这荒山野岭守着满城骷髅。如来给了他一个“大鹏明王”的封号——一个空有名号、没有权位的虚衔。灵山的护法明王足有数十位,每一位都是如来的臣子,而不是如来的亲人。他将自己的舅舅封为明王,与那些护法金刚并列,这本身便是一种贬黜。
大鹏的金色竖瞳中闪过一丝极其清晰的震动。那震动极深极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底最深处被猛地撞了一下。这些事在灵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如来剖孔雀脊背、封孔雀为大明王、尊孔雀为佛母,这些都被如来刻意淡化,从不对外宣讲。可眼前这个和尚,一个修为不到金仙的凡人,却将这些灵山隐秘如数家珍地说了出来,每一句都精准得可怕。
唐格继续说下去,语气比方才更加深沉而笃定,像是在宣读一份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判决书。他引用了原着中的典故——混沌初开时,天地间有飞禽之祖凤凰,凤凰生了孔雀,孔雀又生了大鹏。孔雀性情凶残,曾一口气将如来吞入腹中。如来本欲取她性命,却被诸佛劝阻。如来顺势将孔雀带上灵山,封为大明王,尊为佛母——一尊之下,万佛之上。可到了他这里,如来给他的却是一个护法明王的虚衔,将他困在这狮驼岭上自生自灭。他吃了狮驼国满城百姓,如来不但不罚他,反而默许他在此盘踞数百年。这不是因为如来怕他——是因为如来心虚。如来知道亏欠了他们金翅大鹏一族。他的姐姐在莲台上受万佛朝拜,而他在这荒山野岭守着满城骷髅。如来用“明王”二字打发了他,他收下了,因为他无处可去。可这数百年来,他当真甘心吗?
大鹏沉默了。他收起了那双遮天蔽日的金翅,庞大的身躯缓缓落回大殿地面上,将那些被金翅扫飞的琉璃瓦碎片踩得咯吱作响。殿中那股毁天灭地的妖气也随之减弱了几分,白骨精的白骨锁链重新从地面钻了出来,蝎子精的蝎尾高高扬起,玉面狐狸的九尾铺展在身后——她们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忽然开始讲如来的旧事,但她们看得出,大鹏的杀意正在消退。
唐格的声音不高,语气里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他说他今天吃了他,灵山便少了一个取经人,如来便多了一个借口剿灭他——不是替他外甥清理门户,而是灭口。他若不吃他,让他过狮驼岭,等他到了灵山之后,会当着灵山五百罗汉的面,替他向如来问一件事——凤凰之子的封号,他到底打算给还是不给。如来若给,他便要亲眼看着他的外甥将那个封号恭恭敬敬地递到他这位舅舅面前;如来若不给,他便要当着五百罗汉的面,替他将这个亏欠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公道讨回来。
大鹏垂下眼帘,那双一向高傲到不可一世的竖瞳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在灵山待了数万年,从没有人敢替他说话。那些罗汉见了他只会低头念阿弥陀佛,那些金刚见了他只会侧身绕道,那些菩萨见了他只会客客气气地叫一声“明王”,然后转身便走。他自己的外甥坐在莲台上,对他这个舅舅视而不见,仿佛他的存在只是灵山殿上一件不太合时宜的摆设。可这个和尚——这个修为不到金仙、身后只有三个女妖护法、连自己的命都快要保不住的和尚,却说要替他在五百罗汉面前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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