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正信没有注意到的是,那些的战船虽然表面慌乱,航向却始终没有偏离——它们正沿着一条笔直的航道,稳稳地朝着金塘岛的方向撤去,像一根被反复校准过的指针,一毫厘的偏差都没有。
追吧。俞大猷站在镇海号的船尾,看着那片正在加速逼近的黑色船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的幅度极小,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刀刃在最后那一寸上闪过的一道冷光。追得越紧,死得越快。
金塘岛。午时三刻。
日光终于穿透了晨雾,把整片海面照得通亮。那枚面积不大的海岛静静地卧在碧蓝的水面中间,岛上覆盖着密密的灌木和矮松,岸边散布着黑色的礁石,像一枚被随手放在棋盘边角的旧棋子。
但在这枚棋子内部,十五门铸铁火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从岩石和树丛的缝隙中伸出,被枝叶遮掩,在阳光下不反一丝光。炮手们蹲在炮位后面,手中的火绳燃着细烟,所有人的目光都锁着南侧水道那一道正在变宽的海天线。
当第一艘大朝战船出现在视野中时,炮手们的手同时紧了紧火绳。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所有大朝战船都在沿着岛南侧那条事先勘定好的航道鱼贯驶过,船身带着不同程度的损伤:帆面上有弹孔,船舷有被炮弹擦过的裂痕,船尾的水花在撤退中翻涌得比平时更高。但那些伤痕是故意留下的。
每艘船通过岛前水道的速度都不快,像是在给后方那个正在追击的对手留出足够的时间。船尾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尾迹,像一支蘸满了光的笔在蓝绸上写下渐次延展的暗语。
尾迹的末端,三十艘日本战船鱼贯而入。
田中正信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岛屿轮廓,看着那些大朝战船正在从岛南侧的水道鱼贯驶过,船舷擦着礁石区边缘,像是在慌不择路地寻找出口。他冷笑了一声,挥刀前指:包围他们!不要让他们逃走!
他下令追击的命令刚出口,岛上升起了一面红色的信号旗。与此同时,最后一艘通过水道的大朝战船也升起了同样的旗号,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道被点燃的引信,在风中猎猎燃烧。
炮手将火绳往炮门上一按。
第一发炮弹从岛上飞出,越过海面,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日本船队正中。水柱冲天而起。一艘战船的船首被击中,碎木翻飞如雨,船头猛地一沉,船身横了过来,挡住了后面两艘船的航道。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岛上十五门火炮同时齐射,炮弹密集如雨,在海面上炸开一片接一片的白浪。
左右两侧的水道中,大朝战船同时完成了转向。原本正在的三十艘船,此刻已经调转船头,炮口朝内,从东西两侧向日本船队合拢。炮声此起彼伏,火药的硝烟在海面上弥漫开来,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幔,把整片海域笼罩其中。
那不是海战。那是瓮中捉鳖。
田中正信站在自己的旗舰甲板上,面色从最初的震惊变为惨白。他看到自己的前锋三艘船同时起火,看到船帆在火焰中卷曲塌落,看到有人跳入海中,在翻涌的浪花中挣扎浮沉。他试图下令转向突围,但左右两侧的火炮封死了所有退路。他的战船像被困在盆底的蚁群,每一条能够离开的缝隙都在被炮弹逐一封死。
右满舵!突围!他喊出这句话时,一枚炮弹落在了旗舰左舷不足五尺的水面上,炸开的水柱兜头浇了他一身。海水顺着他的头盔和甲胄淌下来,混着硝烟的味道,又咸又呛。
没有船能突围。每一艘试图转向的船,都被侧翼截击的火炮打偏了舵。每一艘试图加速冲出水道的船,都被岛上的炮台按着头压了回去。
战斗持续了三个时辰。
从午时一刻打到申时三刻。从日头正中打到日头西斜。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残帆、油迹和断裂的船壳。暗红色的油渍在海面上缓缓扩散,被余晖烧成一片诡异的赤金色。五艘日本战船在战斗中被彻底击沉,船壳沉入水底时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咕隆,像一头被砍断了喉咙的巨兽在闭眼前的最后一次喘息。七艘船失去了航行能力,横在海面上,桅杆折断,帆布焦黑。八艘船放下了武器和旗帜,被大朝水兵的跳帮小队逐一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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