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三,泊村的最后一批日本人登上了那两艘倭船。木村是最后一个上船的,站在栈桥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他已经驻守了两年的白墙院子——墙上白灰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石茬;屋脊上的瓦片在晨光中泛着黯淡的光;院子中那些曾经堆满了木箱的空地如今只剩下几道被箱角压出的凹痕,被晨风卷起的尘土覆上了薄薄的一层。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船。船帆升起,船身缓缓驶离栈桥,在晨雾中向东北方向的海天线驶去,船影越来越小,最终融入了灰蓝色的海天相接处。
那些船离开琉球领海时,一艘一直远远跟在后面的、挂着大朝商旗的小船收起了伪装,掉头加速驶向宁波方向。船上的人用单筒望远镜目送着那两艘倭船消失在东北方的海面上后,在航海日志上批了一行字:十一月初三,泊村据点所有日方人员已乘船离境,航向东北,未在琉球境内其他岛屿停靠。
十二月十五,那艘信使船带着确认消息回到了宁波港。信使上岸时靴子上还带着那霸港的潮气,将一封来自琉球王府的正式文书双手呈进行辕正堂。谭弘毅展开文书时,纸页间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是琉球王府文书用纸的习惯。
那是一封措辞恭顺的长信,尚贞以藩属之礼向大朝陈情,说明泊村据点已按时清理完毕,所有日本人员悉数离境,未经大朝许可不会再接纳任何外国武装力量。信的末尾盖着琉球国王的朱印,印纹清晰如新,像一枚刚刚落定便不再移动的棋子。随信还附了一份清单,是琉球王府今年筹备进贡的物资明细,比往年多出了两成,像是为了加固那层被重新固定住的藩属关系而提前准备的诚意。
谭弘毅看完信和清单后搁下纸页,对站在堂中等候的琉球使臣说了四个字。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结果的事情:很好。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使臣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穿着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官袍,在听到两个字时,紧绷了半个多月的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大人放心。那些倭人,已经走了。我家国王说了,从今往后,琉球只认大朝一家。泊村那座院子已经封了,所有跟日本人有往来的文书都整理好了,请大人过目。他从随身的包袱中取出一只扁平木匣,双手呈上。
谭弘毅接过木匣,搁在案角,没有当场打开。他看着那位使臣,目光沉静而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在温和之下带着一层清晰的边界:走了最好。若再发现,后果你们自己知道。
使臣连连躬身: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谭弘毅从案侧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封回信和一批赏赐清单。信中以大朝顾命大臣的身份正式接受琉球国王的表忠,申明大朝将一如既往地维护琉球的宗藩地位和海上安全。赏赐清单上列着上等丝绸二十匹、茶叶十箱、瓷器两对,数目不算惊人,却恰好符合藩属朝贡之后大朝厚往薄来的惯例,既表明了态度,又不会让琉球方面觉得这份恩抚来得太轻易。
使臣接过回信和赏赐清单时双手微微发颤。他退后三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退出了正堂。他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在庭院中穿过秋日的阳光时,衣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像一面刚刚完成了使命后正在缓缓收拢的旗帜。
使臣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后,正堂中重新安静下来。谭弘毅靠在椅背里,窗外的初冬阳光从西窗斜斜地照进来,在他面前的案面上铺开一道暖融融的光带。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一枚棋子被稳妥地移出棋盘之外后才会有的、被确认过的松弛:
松平信纲在琉球的据点没了。泊村那两百人走了,那座院子封了,他放在南边的眼睛被我们合上了。他如今只剩下日本本土的势力了。
俞大猷站在堂中,甲胄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沉静的铁灰色。他抱拳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连续几场胜利养出来的、愈发锋利的锐气:大人,那咱们是不是要——
谭弘毅微微摇了摇头,抬起目光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如一口被反复淘洗后清澈见底的深井:不急。先消化战果。他伸手将案上那叠从各地汇拢来的情报卷宗拢了拢,码齐,搁到案角,东矶岛拔了,泊村拔了,郑开和林阿四的线全断了,内鬼也清了。松平信纲在大朝周边的部署,半年之内已经被我们拆了大半。他现在的日子比我们难过——折了这么多筹码,回去怎么向幕府交代都是个问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初冬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扇照进来,把他玄色衣袍的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院中那几棵桂树已经彻底枯了叶子,光秃的枝丫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干爽的银灰色,像一排被整理过的、正在等待来年新叶的骨架。
让他先喘一口气。喘这一口气的工夫,他会想两件事——一是怎么把剩下的力量重新收拢,不让它们继续被我们一个一个敲掉;二是怎么弥补琉球和东矶岛的损失,让幕府那边不好对他发难。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连续吃掉了对手几枚关键棋子后重新审视棋盘全貌时的审慎和清醒,这两件事都需要时间。而时间——他转回身,看着俞大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刀锋般的弧度,在我们这边。
俞大猷站在那里,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两人在午后的阳光中对视了一瞬,像两柄被摆在同一个刀架上、刃口朝着同一个方向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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