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元年,六月初八。
这一日的天格外好。清晨的薄雾散尽后,天空澄澈如洗,蓝得没有一丝杂色,阳光从东方的地平线上泼洒下来,将整条通惠河染成了一匹流动的锦缎。河水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蒸腾的细薄水汽,像有无数柄无形的画笔在同时描着岸边的杨柳和远处京城的城廓。
通州码头上,比往日多了几分肃穆。
原本嘈杂喧嚣的码头今日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漕船和商船远远地泊在两侧,搬运工们被约束在百步之外,探头探脑地朝码头中心张望。几面明黄色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五爪金龙在朝阳中金光灿灿,像刚从云层中挣脱出来。岸边的杨柳垂下万千丝绦,被江风拂动,细碎的光影在青石板上跳跃,像无数枚被打磨得极薄的金片在无声地旋转。
昭武帝亲自来了。
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戴冕旒,腰间系一条素色玉带,看上去不像当朝天子,更像一个前来送别长辈远行的年轻子弟。他站在码头最前端,身后只跟了曹瑾和几名近侍,排场简朴到让人几乎认不出那是九五之尊。
谭弘毅从官船上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在昭武帝面前站定,刚要下拜,被昭武帝一把扶住了臂肘。昭武帝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像在传递某种比言语更重的东西。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从谭弘毅肩头那件玄色便服扫到脚下一只旧藤箱,又从旧藤箱移回他脸上,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
谭师,昭武帝的声音不高,被河风吹得微微散开,却依然清晰地落在两人之间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空地上,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载。朕在京城等您回来。
谭弘毅看着这个年轻人——半年前还在东宫案前一笔一笔地跟着他学批阅奏章,如今已经能独自坐镇乾清宫、驾驭满朝文武。那张面容比半年前沉稳了许多,眉宇间的棱角被岁月和政务磨得更加分明,但此刻他眼底那层不加掩饰的不舍,让他看起来又像回到了初春时节那个在东宫正殿里对着考成长卷认真提问的年轻人。
谭弘毅拱手躬身,腰弯得深而稳:陛下放心。臣此去,必为陛下扫清海上之患。他直起身,目光与昭武帝对视,声音不高却如铁石相击般笃定,臣在,海疆就在。
昭武帝点了点头,从身旁的曹瑾手中接过两样东西——一柄用明黄锦缎包裹的尚方宝剑,剑鞘上的云纹在晨光中隐隐泛着暗沉的光泽;一坛封着红绸的御酒,酒坛上贴着一张洒金笺,上面是昭武帝亲笔写的三个字:待君归。
他将那柄尚方宝剑递给谭弘毅,声音沉而稳:此剑可先斩后奏。东南沿海文武官员,不论品级,有通敌、纵寇、懈怠海防者,太师可自行处置。他又将那坛酒递过去,这坛酒,等太师凯旋之日,朕与您共饮。
谭弘毅双手接过尚方宝剑和御酒,将剑挂在腰间,将那坛酒小心地交到石柱手中。他退后一步,再次躬身:陛下厚恩,臣唯有以海疆安宁报之。
昭武帝看着他,没有再说话。晨风从河面上吹来,吹动两人衣袍的下摆轻轻拂动,像两面正在缓缓展开的旗帜在风中互相致意。码头上一时间安静得很,只有水波拍打船板的细碎声响和远处杨柳枝头的鸟鸣,像一首正在无声奏响的送行曲。
谭弘毅转身上了船,在船头站定。官船的缆绳被解开,船板收起,船身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在晨光中缓缓驶离码头。他扶着船舷,看着岸上那道依然站在原地的身影——昭武帝没有立即转身离去,只是站在晨光中,目送着官船一点一点地远去。那身影在逐渐拉远的距离中变得越来越小,像一枚被钉在码头上的、温热的钉子,在朝阳中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谭弘毅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船舱。
舱内已经收拾干净,一张不大的木案靠在舷窗旁边,案上摊着他亲手绘制的那幅东南海疆图,图边用镇纸压着一叠厚厚的情报汇总。他在案前坐定,展开那幅海图,目光沿着从通州到宁波的运河航线缓缓移动,手指在纸面上从北向南划过,像在用自己的体温重新丈量一段他即将踏上、却从未用双足走过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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