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弘毅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早就想透了某个答案,却迟迟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明远,你说错了。他不是不争。他是在用另一种方式争。不争,才是最大的争。”
李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将那份查到的账目收好,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大人,我听说三殿下还做了另外一件事——他私下找了兵部和户部几位主事,说边关将士今年冬衣的料子不够厚,让各部的经办人重新核定了一次规格,把棉花的斤数往上提了半斤。”
谭弘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李慎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窗外有风吹过,槐叶上的水珠被摇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滴无声的墨。
七月下旬,又有消息从太学传了出来。三皇子以“私人访学”的名义去了一趟国子监,跟几位博士聊了整整一下午,聊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太学当前的生源状况、师资配置、课程安排。那几位博士事后私下对人说:“三殿下问的都是实在问题——太学每年能收多少寒门子弟?经费够不够?教师缺不缺?扩招的话,最大的阻力在哪里?没有一句空话,全都是能落地的。”
没过几天,太学便收到了三皇子府上送来的一笔专项银,数目不大,两万两,附言是“助太学扩招寒门学子之用”。同样没有署名,同样没有声张。这笔银子被国子监祭酒记在了“内府拨付”的条目下,除了几位经手的博士和祭酒本人,再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来源是谁。
但这些事,终究还是在暗中传开了。先是有几个翰林院的年轻编修在私下议论“三殿下最近做了不少实事”,然后是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在跟同僚饮茶时无意间提了一句“那位不声不响的,反倒比出声的做得更多”,再然后是几位中立派的官员聚在一起时交换了目光,谁也没有明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浮起了同一个名字。
消息像水珠渗进干涸的土壤,无声无息,却浸润得比任何一场暴雨都深远。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林维舟在书房里与几位门生闲谈。他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温茶,听一位刚从户部来的门生说起三皇子匿名捐银的事。那位门生说到“五万两银子连个名都没留”时,林维舟放下茶盏,目光里浮起一丝少见的亮色。
“三殿下做的事,都是不声张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和从容,“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做一分事,恨不得嚷出十分声来;另一种做十分事,连一分声都不肯出。三殿下是后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门生,“这才是真做实事。你们记住——做官做到最后,看的不是谁的嗓门大,是谁的脚印深。三殿下这几个月踩下去的脚印,比有些人喊了一辈子的口号都深。”
几位门生各自点头,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林维舟的目光落在远处宫墙的轮廓上,那里在暮色中沉静地卧着,像一头伏了很久的兽,正在等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与此同时,谭弘毅的书房里灯也亮着。他面前摊着当日的日记本,笔尖已经蘸好了墨,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他想起这些天来从各处汇拢的消息——通州赈灾的匿名银票、边关冬衣加厚的斤两、太学扩招的专项拨款。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惊天动地,可当它们叠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轮廓时,他看到的是一个在所有人视线之外默默地铺着路的年轻人。
他终于落了笔。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写了十二个字,字迹比平日里更沉、更稳,墨色匀净而饱满:“不争者,天下莫能与之争。朱桢,有帝王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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