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京城,春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甜水井胡同的槐树长满了新叶,密匝匝的绿荫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地碎影。宫里宫外的消息像春潮一样涌来涌去——大皇子的边将密信、二皇子的京营宴席、五皇子的诗社集会,一桩接一桩,热闹得像一场没有锣鼓的大戏。但在这场喧嚣的中心,有一处府邸始终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水面纹丝不动,连一个涟漪都不曾泛起。
三皇子朱桢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比寻常亲王府矮了半截,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发亮,一看就是住了几十年的老宅。没有宴席,没有夜客,没有车马盈门,连门房都懒洋洋的,檐下挂着的灯笼是素色的白纱,连个朱红的字都没描。路过的行人偶尔抬头看一眼,只觉得这座府邸安静得不像是皇子的住处,更像是某位致仕老臣的别院。
三月十二,礼部侍郎钱谦益的轿子从南城匆匆抬到了三皇子府门口。轿夫还没落稳轿杠,他已经掀帘走了出来,步履急促,官袍下摆被风吹得往后翻卷,连通报都等不及,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一路进了后堂。府里的下人认得他的脸,没人敢拦。
他是三皇子朱桢的岳父,平日里在朝堂上也是端方持重的人物,但此刻面色焦灼,眉间的皱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一样深。一进后堂,他便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待门合上后才压低声音开口,嗓子眼里像含着一团火:“殿下,别人都在动,您怎么不动?”
朱桢正在书房临帖。他端坐在书案前,腰背笔直,面前摊着一幅《九成宫醴泉铭》的拓本,纸面微微泛黄,墨痕沉静。他手中执着一管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许,稳稳地落下去,写了一个“永”字。笔锋沉着,墨色匀净,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不急不躁的力道,仿佛满屋子的焦灼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听到岳父的话,他没有抬头,笔也没有停,笔尖缓缓地收住最后一钩,才淡淡开口,语气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茶:“动什么?”
钱谦益急得在屋里踱了两步,靴底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又猛地停住。他转过身来面对朱桢,压着嗓子,声音却比方才更急促了几分,像一根绷紧的弦:“大殿下拉边将、二殿下结勋贵、五殿下办诗社——人家都在布棋,您连棋子都不摆!再过几个月,父皇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您拿什么跟他们争?”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句不该说出口的忌讳话。
朱桢写完那个“永”字,搁下笔,笔杆落在青玉笔架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纸面上未干的墨迹,气息均匀而绵长,像在完成一件必须做好的事。然后他才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岳父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定,像一块石头稳稳地立在湍急的水流中央:“父皇还在。他好好的,我动什么?”
钱谦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他在书房的门口站了片刻,官靴微微挪动了一下,又停住了,急得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泛着亮:“可是……可是那些人不会等您啊!”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焦灼的颤意,像是眼看着一艘船在眼前驶离码头,而船上的人却还在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
朱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午后温软的春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株桃花的香气,淡粉色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颤动着,偶尔有一两瓣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他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株桃树上,看着那些花瓣在风里起落。然后他转回身,看着钱谦益,语气从容依旧,不疾不徐地开口,像在给一个心急的学生讲一道并不难的题:“岳父,您听过‘鹬蚌相争’的典故吗?”
钱谦益愣住了。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些急切的词句像是被一把无形的锁卡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他慢慢合上嘴,目光落在朱桢平静的脸上,忽然觉得自己跑了半个京城赶过来的那些话,在这一句面前全都失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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