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二十四年二月下旬,陕西,延绥镇。
黄土高原上的风还没转暖,卷着沙砾扑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着人的皮肤。延绥镇总兵府的正堂里,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苏明远坐在公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刚从各营汇总上来的兵册,墨迹未干,数字却已经让他皱起了眉头。
他这次是奉旨赴陕,明面上的名义是“巡查边镇考成落实情况”,实际上手里捏着谭弘毅的一封手令——“军备废弛,当断则断。宁缺毋滥,不必手软。”八个字,写得端端正正,却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搁在案头。
新任延绥总兵赵虎站在下首,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面色黝黑,颧骨上还带着早年在东南抗倭时留下的疤。他是俞大猷的老部下,打仗是把好手,整顿军务也不含糊,但到任才两个月,底下的弯弯绕绕还没全摸透。
“苏大人,”赵虎开口,声音洪亮,“末将到任后核了一遍各营兵册,账面上一万八千,实点一万五千。差了三千。这三千空额,对应的粮饷、军械、马料,年年照拨,年年不知所踪。”
苏明远放下兵册,抬起头,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冷澈的审视:“三千空额,一年就是十万两军饷。赵总兵,你说这十万两,够买多少火炮?”
赵虎心中一凛,抱拳道:“回大人,三十门新式长管炮,连弹药带运费,绰绰有余。”
苏明远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边镇舆图前,盯着延绥、宁夏、甘肃三镇的位置看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下去:“谭大人说了,边军要的是精兵,不是虚数。三千空额,从今天起,全部裁撤。一个不留。”
赵虎抱拳:“末将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正堂,甲胄碰撞声在廊道里回荡,像一串急促的战鼓。当天下午,赵虎便带着亲兵营,按着苏明远核出的名单,一营一营地清点、核实、裁撤。从延绥到宁夏,从宁夏到甘肃,沿途没有宣扬,也没有遮掩,就是带着刀和账册,一个一个对着花名册叫人。人不在的,当即除名;人在却从不上操的,也一并清退。三千空额,半个月之内,全部剔除干净。
省下的军饷入库封存,次日便换成了火器的订单和修缮城池的石料。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因为赵虎手里握着苏明远的令牌,背后站着整个朝廷的考成法度。
但火药的引信,从来不会只安静地燃烧。
……
二月底的一天夜里,被裁撤的军官中有人纠集了二十几个旧部,带着刀摸到了总兵府后门,想“找赵总兵讨个说法”。
他们还没翻过围墙,就被早已埋伏在暗处的亲兵营一拥而上,按倒在地。为首的是个前任千户,嘴里还嚷着“朝廷不让人活”,被赵虎一脚踹翻在地,刀架在脖子上,声音戛然而止。
苏明远从后堂走出来,看了一眼跪了满地的闹事者,面色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对赵虎说了一句:“军法从事。”
赵虎点头,手一挥。那为首的千户被拖到校场当众斩首,其余从犯各打四十军棍,革除军籍,逐出边镇。
消息传遍三镇,那些原本还有怨气的军官,一夜之间全消停了。他们终于明白——考成法不是纸上的条文,是刀,是俸禄,是前程,是他们头顶悬着的剑。剑不落的时候看着像装饰,一旦落下,就是人头落地。
整顿之后,苏明远没有急着离开。他留下来,带着赵虎和几个文书,逐条推行《军镇考成细则》。
细则内容详尽——每月核查兵员实数、马匹实有数、粮草出入库记录、火器保养情况、训练次数与成效。每一项都有专人登记、专人复核,结果直接与将领的升迁奖惩挂钩。考成排名前列的,优先举荐升职;连续垫底的,轻则罚俸,重则调离。赵虎带头执行,各营将官见总兵自己都一丝不苟,谁也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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