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舱室里传来谭安的梦呓:“爹爹……别走……”
谭弘毅站起身,走进舱室。谭安睡在小床上,被子踢到了一边,一只小手伸在外面,像是在抓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小嘴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谭弘毅蹲下身,轻轻替儿子盖好被子,握住他的手。谭安的手很小,软软的,握住父亲的手指后,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爹爹在这儿。”谭弘毅低声道,“哪儿也不去。”
谭安在睡梦中笑了,小手紧紧攥着父亲的手指,不肯松开。
苏静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去看谭宁。小床里,谭宁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她的小手攥着那只旧布老虎的耳朵,抱得紧紧的,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苏静姝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一吻,帮她掖了掖被角。
谭弘毅从谭安床边站起来,走到苏静姝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小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女,谁也没有说话。
舱室里很安静,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石柱的声音:“大人,前方码头有地方官备了宴席,等了一整天了。您看……要不要靠岸?”
谭弘毅走出舱室,站在船头,顺着石柱手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码头上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一群人影在岸边等候,还有几个穿着官袍的人在来回踱步。
他皱了皱眉,对石柱说:“连夜开船,不靠岸。”
石柱一愣:“大人,天都黑了……”
“天黑了也要走。”谭弘毅的语气不容置疑,“我说过,此行省亲,不见客,不收礼,不赴宴。他们等了一天,是他们的事。我不能因为他们等了,就坏了规矩。”
石柱抱拳,转身去传令。
片刻后,官船调整航向,从江心绕过码头,继续西行。岸上那群人看到船走了,有人跺脚,有人叹气,有人面面相觑。
苏静姝站在谭弘毅身边,看着岸上渐渐远去的灯火,轻声道:“他们会不会说你架子大?”
谭弘毅摇摇头:“见了才是架子大。不见,是守规矩。规矩守住了,谁也说不出什么。”
……
官船继续西行,经武昌、岳阳,进入洞庭湖。
十一月的洞庭湖,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湖水在秋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远处偶尔有几只水鸟掠过水面,发出清脆的鸣叫。岸上的芦苇已经枯黄了,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船入洞庭后,两岸的风光渐渐变得熟悉起来。谭弘毅每天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村庄、田野、山丘,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亲切感。
经岳阳楼时,他特意让船慢行。岳阳楼临江而立,巍峨壮观,飞檐翘角在秋阳下泛着金光。楼前游人如织,远远能看到有人在楼上凭栏远眺。
“当年进京赶考,路过岳阳楼,我没舍得上去。”谭弘毅指着那座楼,对苏静姝说,“那时候穷,舍不得花那几文门票钱。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苏静姝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如今回来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谭弘毅摇摇头,笑道:“不去了。留个念想,下次带孩子们一起来。”
十一月十五,官船驶出洞庭湖,转入湘江。
湘江比长江窄得多,两岸的山也更近了。山上的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在秋阳下泛着褐色的光。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出了嫩芽,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绿毯。
两岸的风光愈发熟悉。谭弘毅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激动。离家十余年,终于回来了。
“翻过那座山,就是湘洛县了。”谭弘毅指着远处一座青黛色的山峰,声音微微发颤。
苏静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座山不算高,但连绵起伏,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湘洛县与外界隔开。山脚下,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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