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杭州城外,正是稻谷将熟未熟的时节。官道两侧的稻田一望无际,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起伏翻滚,像一片流动的海洋。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炊烟袅袅,本该是一派祥和的田园风光。
陈谦的马车从嘉兴府巡查回来,沿着官道缓缓南行。连日奔波让他疲惫不堪,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脑海里还在盘算着浙江各府县的考成数据——嘉兴的那份册子他翻了三遍,田亩数字和税赋账目始终对不上,差了好几百亩。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心里盘算着回城后得让知府重报,不能再拖了。
马车转过一个弯道,两侧忽然杀声震天。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平地炸开的惊雷。十几名蒙面黑衣人从路边的稻田里猛地跃出来,手里清一色握着倭刀,刀刃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冷森森的光。他们动作矫健,落地无声,像一群从草丛中窜出的猎豹,直奔马车而来。队形散而不乱,进攻路线交叉掩护,显然受过严格的训练,不是临时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有刺客!保护大人!”亲兵队长一声大喝,声嘶力竭。二十名亲兵瞬间列阵,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将马车团团围在中间。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刺客们的倭刀锋利得不像话,一刀砍下来,盾牌都能劈出一道深痕。刀法狠辣刁钻,专往要害招呼。亲兵们虽然骁勇,但毕竟猝不及防,一瞬间就有两人倒在血泊中。一人被刺穿胸膛,连喊都没喊出来就断了气;另一人胳膊被齐肘砍断,惨叫着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剩下的十八人没有退。他们咬紧牙关,拼死抵抗,一步都不肯往后挪。刀剑相撞的声音刺耳地响着,夹杂着闷哼和惨叫,官道上的尘土被脚步扬起来,混着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陈谦在马车里听到外面的厮杀声,面色不变。他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探头张望,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座位下抽出一柄短剑,握在手中。剑不长,不过两尺,但剑刃锋利,握柄处缠着防滑的麻绳。他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冷静地扫过外面的战场——
两名亲兵已经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另有几个人带伤作战,衣服被鲜血浸透,有的胳膊在流血,有的腿上中了一刀,一瘸一拐地拼杀。官道的青石板被血染红了一大片,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保护大人突围!”亲兵队长嘶声力竭地喊道,嗓子都喊劈了。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手里的刀已经卷了刃,还在拼命地砍。
剩下的亲兵拼死护着马车往前冲,刺客紧追不舍。马蹄声、脚步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又一名亲兵倒下,后背中了一刀,刀锋从肩胛骨劈进去,他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也没有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是杭州城方向来的巡逻队,蹄声密得像雨点,越来越近。
刺客们见势不妙,为首的黑衣人打了个手势,其他人像潮水一样往后撤。他们跑得极快,转眼间就窜进了稻田深处。亲兵队长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杀红了眼,一口气追出去一里多地,当场击毙五人,活捉一人。其余的几个像鬼影一样消失在茫茫稻海中,连影子都找不到了。
陈谦从马车里出来。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看那些逃跑的刺客,目光落在地上——血迹,断肢,遗落的刀,还有那张被踩烂的草帽。他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名亲兵的眼睛。那人的眼睛还没闭上,瞪着灰蒙蒙的天,像是不甘心就这么死了。陈谦的手微微一顿,低声说了一句:“兄弟,我陈谦对不住你。”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亲兵们都听见了。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刀柄,有人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陈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亲兵队长说:“清点伤亡,厚葬死者。活口押回行辕,我要亲自审。”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铁砧上敲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亲兵队长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夕阳西下,官道上只剩下斑驳的血迹和散落一地的刀剑。远处的稻浪还在翻滚,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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