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鼻子也酸了。他跟了谭弘毅快十年,见过他守城、杀敌、斗贪官,从没见他流过泪。但今天,他看到谭弘毅的眼眶红了。
谭弘业也红了眼眶。他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李慎走上前,低声道:“大人,您该上路了。再不走,天就黑了。”
谭弘毅点点头,将老百姓送的东西交给石柱,翻身上马。他坐在马上,看着眼前的人群,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诸位父老,谭某走了。你们保重!”
人群里响起一片声音——“谭大人保重!”“谭大人常回来看看!”“谭青天,我们记着您!”
谭弘毅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身后,人群还在挥手。李慎站在最前面,看着谭弘毅的背影渐渐远去,眼眶红红的。他想起一年前,谭弘毅刚到顺义府的时候,各衙门敷衍了事,周怀仁暗中使绊子,刘文远抗旨不遵,刺客半夜来袭……那时候,他都不敢想,能不能撑过这一年。
但现在,考成按时报送了,内容规范了,官员们开始认真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一些。
这一年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身边的官员说:“回去吧。谭大人走了,但日子还要过。考成法还要继续推。”
官员们点点头,跟着他走回城去。城门口渐渐空了,只剩下几个老百姓还站在那里,看着谭弘毅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愿离去。
回京的路上,谭弘毅骑马走在最前面,谭弘业跟在旁边,石柱在后面押着行李。三百亲卫分成前后两队,刀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走出十几里地,谭弘毅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顺义府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一抖缰绳。
“驾!”
队伍加快了速度。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黄尘。风从北边刮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谭弘毅心里是热的。
他想起一年前,刚来顺义府的时候。那时候,他站在城门口,看着这座陌生的城池,心中满是不确定。他不知道,能不能把《考成法》推行下去;他不知道,能不能把那些敷衍了事的官员治住;他不知道,能不能让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
现在,他知道了。
能。
他在龙源能,在江南能,在朝堂上能,在顺义府也能。
他相信,在全国也能。
谭弘业骑马从后面赶上来,与谭弘毅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问道:“大哥,在想什么?”
谭弘毅望着前方蜿蜒的道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想这一年。”
谭弘业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这一年,不容易。”
谭弘毅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是不容易。但值得。”
两人并马而行,谁也没有再说话。马蹄踩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无声的进行曲。身后,亲兵们鱼贯相随,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在冬日的旷野中缓缓前行。
从顺义府到京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歇息,脚程虽紧,却也不至于太累。三天的时间,便在蹄声与风声的交织中悄然流逝。
腊月初八这天,队伍终于抵达了京城。
天色已近午时,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城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城砖照得泛着淡淡的金光。远远望去,京城的轮廓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盘踞在华北平原上,巍峨、厚重、不可撼动。
永定门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马车的辘辘声和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却生机勃勃的交响曲。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引得孩子们跟在后面跑;挑着担子卖馄饨的老汉在路边支起摊子,热气腾腾的锅灶前围了一圈人。
谭弘毅勒住马,抬头望着城门上那三个大字——“永定门”。字是楷书,笔力遒劲,据说是永乐皇帝御笔亲题。阳光照在字上,金粉闪闪发亮,像是刚从墨池里捞出来一样新。
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一年前,也是这样的冬日,他从这里出发,去顺义府推行《考成法》。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朝中有人等着看他笑话,地方上有人等着给他使绊子,连皇帝都在观望——这个年轻人,到底能不能成事?
现在,他回来了。
不是灰溜溜地逃回来,不是被人押解着回来。是带着一箱文书、带着一年的成果、带着顺义府百姓的祝福,堂堂正正地回来了。
“大人,”石柱骑马从后面跟上来,在马上抱了抱拳,“要不要先回府歇歇?换身衣裳再进宫?”
谭弘毅摇摇头,目光越过城门,看向宫城的方向:“先进宫。皇上等着呢。”
石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挥手示意后面的亲兵跟上。
谭弘毅一抖缰绳,策马进了永定门。马蹄踏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两侧的街巷间回荡。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看着这一队盔甲鲜明的亲兵,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是哪家的队伍?”
“看旗号,是谭大人的。”
“谭大人?哪个谭大人?”
“就是那个去顺义府推行新法的谭弘毅啊。”
“噢——听说他在顺义干得不错,这次回来,怕是要高升了。”
“嘘,小声点……”
谭弘毅没有理会这些议论,只是策马往前。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前方,看着那个方向——乾清宫。
皇帝在等着他。
顺义府一年,终于有了结果。考成法推行了,贪官清除了,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库房也充实了。这一年,他熬了多少夜,写了多少公文,拍了多少次桌子,得罪了多少人——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做到了。
现在,他要向皇帝复命了。
身后,谭弘业看着大哥挺直的脊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夹了夹马腹,跟了上去。兄弟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永定门,穿过正阳门,穿过棋盘街,一路朝着皇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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