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李慎终于核完了最后一本。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桌上那厚厚一摞考成册,已经全部核完,分门别类地摞好了——合格的放一堆,需要重报的放一堆,需要补充数据的放一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无数条细细的银丝。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声一声,悠长而安宁。
“总算走上正轨了。”他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二天一早,李慎就带着一个书吏,骑马赶往通海县。
通海县在顺义府东南方向,距离府城六十多里,骑马大半天就能到。李慎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通海县县令孙文茂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他听说李慎来了,连忙迎出来,拱手道:“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李慎还礼,开门见山:“孙县令,下官此来,是为了考成册的事。”
孙文茂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了正常:“李大人,考成册下官不是报了吗?按时报的,一天都没拖。”
李慎点点头:“报了。但内容太虚。通篇都是‘按部就班’、‘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实质内容。谭大人的批语,您看到了吧?”
孙文茂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虚:“看到了。‘内容空洞,缺乏实绩’……下官正在整改。”
李慎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孙县令,下官不是来训斥您的。是来教您的。考成册该怎么写,实绩该怎么报——下官从头教您一遍。”
孙文茂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李大人,您……您亲自教我?”
李慎点头:“谭大人说了,你们不是不想干好,是不会干。教你们,你们就会了。走吧,进里面说。”
孙文茂连忙将李慎请进值房,命人上茶。李慎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份写得好的考成册,放在桌上。
“孙县令,您看这份——这是清平县的考成册。您看看他们是怎么写的。”
孙文茂接过,翻开一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这也太详细了吧?赋税收了多少,比上月增长了多少,民生做了哪几件事,每件事的进度如何,刑狱审了几桩案子,有没有冤假错案——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慎点头:“对。这就是谭大人要的‘实绩’。不是‘按部就班’、‘一切正常’这些空话,是实实在在做了什么事,做得好不好。”
孙文茂看着那份考成册,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诚恳地说:“李大人,下官以前……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写。总觉得考成就是个形式,应付过去就行了。现在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李慎笑了:“知道就好。来,下官教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表格,铺在桌上,提起笔,一笔一画地教孙文茂怎么填。赋税那一栏,要写明征收的数额、比上月增长还是减少、原因是什么;民生那一栏,要写明做了哪几件事、每件事的进度如何、老百姓的反响怎么样;刑狱那一栏,要写明审了几桩案子、有没有冤假错案、有没有积压的案件……
孙文茂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他越听越觉得,这《考成法》不是为难人的,是真的能让人把工作干好。
“李大人,”他忽然问,“您说,谭大人为什么要这么严格?上面又没有催他。”
李慎放下笔,看着他,目光变得郑重起来。
“孙县令,您这话问得好。谭大人这么做,不是为了应付上面,是为了给天下官员一个方向——告诉他们,朝廷需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事才算干好了。”
孙文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慎站起身,拍拍他的肩:“孙县令,好好干。下官看好您。”
孙文茂郑重抱拳:“李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好好干。考成册,下官一定重报,逐项列明具体工作及成效。”
李慎点点头,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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