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平十九年六月二十六,奉天殿。
这一天的早朝,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就已经挤满了人。除了例常上朝的文武百官,还有不少听到消息赶来旁听的官员、勋贵,甚至连几个王府的长史也混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听说了吗?谭弘毅昨晚到京,今天直接上朝。”
“知道知道,他压根没回府,直接抬着几大箱子上的午门。那箱子沉得,八个侍卫才抬动一箱。”
“箱子里装的什么?”
“说是账册,江南清丈的账册、补税的账册、抄家的账册、分田的账册。满满四大箱。”
“啧,这是有备而来啊。”
“有备无患嘛。这回那些弹劾他的人,怕是要被打脸了。”
议论声中,午门缓缓打开。
文武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站定。
谭弘毅站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是户部尚书,正二品,本该站在这里。只是他的位置,已经空了三个月。
今天,他又站回来了。
身边那些官员,有的对他点头致意,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则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忌惮,有敌意,也有几分好奇。
谭弘毅面色平静,目不斜视。
身后,那四大箱账册已经抬进了大殿,整整齐齐码在御阶之下。箱盖大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册子,看得那些弹劾他的官员心里直发毛。
卯时正,皇帝驾到。
承昌帝高坐龙椅之上,目光一扫,落在谭弘毅身上。
三个月不见,这个年轻人瘦了些,也黑了些,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眼神依旧清亮。
皇帝心中暗暗点头。
“谭卿。”
谭弘毅出列,跪地叩首:“臣谭弘毅,奉旨回京,参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抬手虚扶,“朕听说你带了几大箱东西上殿?”
谭弘毅起身,指向身后那四口大箱。
“回陛下,臣在江南三个月,清丈田亩、整顿税制、处置贪腐,所有账册、文书、案卷,全在此处。臣不敢私藏,特地带回京城,请陛下御览,也请诸位同僚——过目。”
他特意在“诸位同僚”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那些弹劾他的官员,脸色微微一变。
皇帝点点头:“呈上来。”
曹瑾带着几个小太监,从箱中取出几本最关键的账册,呈到御案上。
皇帝翻开第一本,是苏州府的清丈总册。
“苏州府,原在册田亩六百二十万亩。清丈后,实有田亩八百九十三万亩。增田二百七十三万亩。其中,查出隐田二百三十万亩,新开垦田四十三万亩。”
二百七十三万亩。
皇帝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知道江南有隐田,但没想到有这么多。
继续往下翻。
“苏州府清丈后,田赋由原额四十八万石,增至六十二万石。新增十四万石,全系隐田补税。七成自耕农户,田赋减少三至五成。”
皇帝抬起头,看向谭弘毅。
“七成农户减税?”
“是。”谭弘毅道,“臣在苏州推行新法,只对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加税。普通农户,不仅不加,反而减。以吴县为例,清丈后,七成农户减税,两成持平,只有一成——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增加了负担。”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一成大户,占全县耕地的四成,之前只交两成的税。清丈后,他们交该交的税,普通农户自然就减了。”
皇帝点点头,继续翻看。
第二本,是抄家明细。
“苏州张家,抄出隐田地契三千二百亩,通倭信件十七封,贿赂账册一本。家产折银二十三万两,全部充公。”
“苏州王家,抄出隐田地契两千八百亩,与倭寇往来账目一本,家产折银十八万两。”
“苏州周家,抄出隐田地契一千九百亩,勾结海盗证据若干,家产折银十五万两。”
三户人家,加起来抄出隐田近八千亩,白银五十六万两,还有无数珍玩古董。
皇帝放下账册,看向谭弘毅。
“这些人家,当真通倭?”
谭弘毅从袖中取出一份证词,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从张家搜出的信件原件,以及人犯口供。张家与倭寇往来五年,提供铁器、粮食,倭寇回赠抢来的财物。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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