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端坐龙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着的人,又扫过那些站着的人。
站着的人里,有兵部尚书杨博,有户部尚书陆秉谦,有工部侍郎徐渭,有几个年轻气盛的御史。
但他们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谭弘毅在江南做的事,他们都清楚。杀人,是真的。抄家,是真的。分田,是真的。改税,也是真的。
这些事,哪一件拿出来,都够人弹劾的。
可他们也清楚,那些被杀的人,有几个是冤枉的?那些被抄的家,哪一家不是罪有应得?那些被分的田,哪一亩不是隐匿多年的?
至于改税——户部那些烂账,他们比谁都清楚。不改,这个帝国撑不了多久。
可是,这些话,在汹涌的弹劾浪潮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杨博深吸一口气,正要出列,忽然有人抢先一步。
是大皇子朱标。
这位二十八岁的嫡长子,身着亲王服色,缓步出列,向皇帝行礼。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讲。”
大皇子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清朗:
“张大人弹劾谭弘毅,所列五条大罪,儿臣仔细听了。酷虐百姓、擅杀大臣、与民争利、变乱祖制、心怀叵测——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儿臣想问问诸位,这些罪名,可有实据?”
张问陶抬起头:“殿下,臣所奏皆有实据!苏州请愿百姓被枪击,多人受伤,这是事实!张家、王家、周家被抄斩,这也是事实!谭弘毅将大户田产分给佃户,更是人尽皆知!何谓无实据?”
大皇子点点头:“张大人说的这些,确实是事实。但儿臣还想问一句——”
他看向张问陶:“那些被枪击的百姓,为何要冲击行辕?那些被抄斩的大户,可曾通倭?那些被分的田产,原本是不是隐匿的?”
张问陶一愣。
大皇子继续道:“本宫听说,苏州清丈之后,七成农户减了税。本宫还听说,那些分到田的佃户,跪在行辕门口磕头,喊‘谭大人青天’。这些,张大人怎么不弹劾?”
张问陶脸色一变。
大皇子转身,向皇帝行礼:“父皇,儿臣以为,谭弘毅在江南所为,虽有可议之处,但大体上是为国为民。那些弹劾他的人,未必是真的为国分忧,恐怕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江南籍官员。
“恐怕是,被动了自家的钱袋子。”
此言一出,那些跪着的官员脸色铁青。
张问陶愤然道:“殿下此言差矣!臣等为国进言,何来私心?”
大皇子笑了:“有没有私心,张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他说完,向皇帝行礼,退回原位。
朝堂上,气氛更加诡异。
大皇子这番话,看似在为谭弘毅说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在借机打击那些江南籍官员,拉拢那些对谭弘毅有好感的人。
至于谭弘毅本人,他未必真的在乎。
三皇子朱桢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不出喜怒。
有人悄悄凑过去,低声问:“殿下,您不表态?”
三皇子摇摇头,同样低声回:“不急,再看看。”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龙椅上的皇帝身上。
那位年过五旬的天子,此刻正端坐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三皇子知道,父皇心里,一定在翻江倒海。
谭弘毅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从龙源到北疆,从北疆到东南,从东南到户部,每一步都有父皇的影子。谭弘毅做的事,父皇都知道;谭弘毅得罪的人,父皇也清楚。
可现在,那些被得罪的人,联合起来反扑了。
父皇会怎么选?
是保谭弘毅,还是向压力低头?
三皇子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父皇怎么选,都会影响朝局的走向。
他只需要看着,等着,然后——
在最合适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张问陶之后,又有几人出列弹劾。
礼部侍郎王瑁,弹劾谭弘毅“败坏礼教、以利诱民”。他说谭弘毅分田给佃户,让那些泥腿子有了土地,就不再敬重士绅,长此以往,尊卑不分,天下必乱。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文和,弹劾谭弘毅“结交武将、图谋不轨”。他说谭弘毅与浙江总兵俞大猷往来密切,俞大猷的水师只听谭弘毅的调遣,这已经是“拥兵自重”的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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