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塘村离苏州城不过二十里。
谭弘毅带着石柱和二十名神机营士兵,骑马半个时辰就到了。
村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有扛着锄头的农户,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叉着腰的青壮。人群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白白胖胖,一脸傲慢。
见谭弘毅一行人策马而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谭弘毅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那个中年人。
“你就是周家的人?”
中年人仰着头,不卑不亢:“在下周文彬,周家族人。敢问阁下是?”
“谭弘毅。”
周文彬脸色微微一变。
人的名,树的影。谭弘毅这三个字,如今在江南,没人不知道。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拱了拱手:“原来是谭大人。久仰久仰。”
谭弘毅没跟他客气,直接问:“清丈队要量你家的地,为什么不许?”
周文彬笑了笑:“大人误会了。不是不许,是没必要。我周家在横塘村繁衍五代,地有多少亩,府衙的鱼鳞册上写得清清楚楚。何必再量?”
“鱼鳞册?”谭弘毅也笑了,“周先生,你知道你家的地在鱼鳞册上是多少亩吗?”
周文彬一愣。
“三百二十亩。”谭弘毅替他说出来,“可据本官所知,你周家在横塘村的地,至少有六百亩。”
周文彬脸色变了。
“大人这话可有证据?”
“要证据?”谭弘毅看向石柱。
石柱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其中一页,当众念道:
“周氏祖田,坐落横塘村东,东至小河,西至官道,南至李家界,北至王家界。实地丈量,共计六百四十七亩。其中水田四百二十亩,旱地二百二十七亩。”
他合上册子,看向周文彬:“这是昨天我们的人,在村里找几个老农问出来的。周先生,要不要对质?”
周文彬额头冒汗,嘴上还在硬撑:“那些泥腿子的话,也能信?”
谭弘毅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量。”
二十名神机营士兵立刻下马,拿着绳索、木尺,大步走向周家的田地。
周文彬想拦,但看着那些士兵腰间的火铳,脚下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清丈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结果出来时,周文彬面如死灰。
周家在横塘村的地,实量六百三十八亩。比鱼鳞册上的三百二十亩,整整多出三百一十八亩。
三百一十八亩,种的都是水稻。按亩产两石算,一年就是六百多石粮食。折成银子,至少五百两。
这些银子,一粒粮的税都没交过。
谭弘毅看着那份清丈结果,递给周文彬。
“周先生,你说,这三百多亩地的税,该不该补?”
周文彬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谭弘毅不再看他,翻身上马。
“传令:周家隐匿田产,按律补缴十年田赋。限一个月内交清,逾期不交,田地充公。”
说完,他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身后,周文彬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阵阵议论。
“补十年?那得多少银子?”
“少说也得几千两吧?周家这下可惨了。”
“惨什么惨!他们不交税,苦的是咱们!这些年咱们交的税,不就是替他们补窟窿?”
“说得对!谭大人这是给咱们出气!”
议论声中,谭弘毅的队伍渐行渐远。
……
横塘村的事,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苏州府。
那些隐匿田产的大户人家,又恨又怕。
恨的是,谭弘毅真敢动真格的。
怕的是,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苏州城里,几户大族的家主紧急碰头。
“周家的事,你们都听说了?”
“听说了。补十年田赋,至少三千两。”
“这还只是开始。听说吴县清完,就是长洲、元和、常熟。一个一个来,谁也跑不掉。”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等着挨刀?”
沉默。
良久,一个老者缓缓开口:“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众人看向他。
老者姓张,是张家现任家主。张家在苏州经营三代,田产无数,据说还有盐引,跟两淮盐商关系密切。
“张翁的意思是?”
老者冷笑:“谭弘毅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手下那三百兵,能挡住多少人?”
众人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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